接下来的用餐时间,气氛竟然在白芍有意无意的、带着点天真懵懂的“插科打诨”和“求知欲”下,渐渐活络起来。白芍不再只围着药材饮食打转,开始“好奇”地问何父一些听起来有点傻气、却又让人不忍苛责的问题,比如“何伯伯,您像苏叶这么大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厉害?”、“学中医是不是要把所有古籍都背下来啊?那得看到什么时候?”、“您对苏叶要求这么严,是不是因为他特别聪明,您对他期望特别高啊?”
这些问题,有些让何父不得不以长辈身份耐心解释几句,有些则触及了某些他们父子间很少提及的领域。何父的回答依旧言简意赅,但面对白芍那双清澈的、毫无杂质的、充满好奇(和一点点狡黠)的眼睛,他的语气不知不觉中,少了那份公事公办的冷硬,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长辈的温和。
尤其是当白芍问出那句“您对苏叶要求这么严,是不是因为他特别聪明,您对他期望特别高啊?”时,何父拿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餐桌,落在对面坐姿端正、眉眼沉静的儿子身上。
何苏叶也因这个问题而微微一怔,抬眼看向父亲。
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何父看到儿子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探寻,或许还有一丝被深深掩藏的、对父辈认可的渴望。而何苏叶,则在父亲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类似于……怅惘和骄傲交织的神色。那里面,或许也有一份对早逝妻子的思念,以及将那份思念与期望,全都投射在儿子身上的沉重。
良久,何父才缓缓开口,声音是惯常的低沉平稳,但细细听来,似乎又有些不同:“学医如履薄冰,性命相托。天资越高,责任越重,越需谨严。对他要求严,是不想他行差踏错,辜负了这身天赋,也辜负了病家的信任。”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悠远了一瞬,仿佛想起了什么,声音更低了些,“……你母亲当年,也总说,希望他能成为一个真正能济世活人的好大夫。”
母亲……这个词,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了何苏叶沉寂已久的心湖。他已经很久没有在父亲口中听到关于母亲的、如此平静而自然的提及。不是刻意的回避,也不是痛苦的沉默,而是一种带着怀念的、平静的陈述。原来,父亲也一直记得母亲的期望。
何苏叶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某个冰封已久的角落,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有些酸,有些胀,又有些……难以言喻的释然和暖意。原来,父亲那些严苛到近乎不近人情的教导和鞭策,那些沉默的注视和犀利的挑剔,背后藏着的,并非全然的不满意和疏离,而是另一种沉重而别扭的、属于这个严肃男人的父爱和期许,也包含了对亡妻承诺的坚守。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母一同教他辨认药材,母亲温柔,父亲严厉,但眼里都有光;想起母亲去世后,父亲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将所有精力都倾注在医术和他身上,那份严厉里,或许也掺杂了不知如何表达的痛苦和期望;也想起后来,随着他成长,理念上开始与父亲有些许分歧,加上母亲离世带来的伤痛未曾化解,父子间渐生的隔阂与沉默……原来,有些东西,从未改变,只是被层层的严肃外壳、无言的伤痛和不知如何靠近的笨拙所掩盖。
一顿饭,就在白芍看似懵懂、实则巧妙地引导下,接近了尾声。何父虽然话依旧不多,但眉宇间的严厉之色消散了大半,看向何苏叶的目光里,也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平静的打量,甚至,在何苏叶就某个病例的观点提出与老一辈略有不同但言之有据的看法时,何父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沉吟片刻,说了句:“你这个角度,倒也有几分道理,可再结合《伤寒论》某条细究。”
这几乎可以算是一种变相的认可了。
结账时,何父坚持由他付账。离开餐厅,已是华灯初上。夜晚的凉风吹散了饭桌上的些许暖意。
“我司机在那边,先走了。”何父对何苏叶说,然后目光转向白芍,顿了顿,道:“你叫白芍?名字不错。好好学,别……辜负你朋友的教导。” 他用了“朋友”这个词,似乎认可了这个身份。
“嗯!谢谢何伯伯!何伯伯再见!”白芍用力点头,笑得眉眼弯弯。
何父又看了何苏叶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动作有些生硬,却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父亲的力度。“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你朋友。有什么事,可以打电话。”
这句简单的话,包含了太多未曾明言的内容。何苏叶看着父亲,点了点头:“嗯,爸,您也保重身体。”
何父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又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身姿依旧挺直,步伐沉稳,但背影在夜色中,似乎少了几分孤峭,多了一丝……属于人间父亲的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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