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之后，金銮殿中凝固了一个多时辰的气氛，终于缓缓松动了下来。
文武百官们直起身来，彼此交换着眼神，却没有人敢第一个开口说话。
方才那接连几道旨意，每一道都如同一记重锤，砸得众人心头还在嗡嗡作响。
燕雨和杨云天从队列中大步走出，径直朝贾环走去。
燕雨那张清癯的面孔上挂着毫不掩饰的笑意，眼角深刻的皱纹随着笑容舒展开来，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里那个威严沉稳的大都督年轻了十岁。
“贾大都督。”燕雨走到贾环面前，拱了拱手，语气中带着一丝老友般的调侃，
“老夫在骁骑卫待了十五年，从指挥使做到大都督，一步步走得战战兢兢。你倒好，入骁骑卫不过两年，便一路坐到一品大都督——老夫真不如你。”
杨云天站在燕雨身侧，闻言哈哈大笑，抱拳朝贾环深深一揖：“大都督！杨某给你道喜了！这话杨某可是憋了整整一个朝会——方才在殿上，我生怕笑出声来被人参个一本说藐视天威。”
贾环伸手扶住杨云天的胳膊，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左都督，你我之间，这些虚礼就免了吧。”
燕雨收起了调侃的神色，面上的笑意缓缓沉淀为一种郑重其事的嘱托。
“骁骑卫是大周最锋利的刀，也是天子最信任的盾。这把刀在老夫手中十五年，刀刃还算锋利，刀身也算端正。如今交到你手上，老夫只有一句话——这把刀，不要让它钝了，也不要让它偏了。”
贾环收起了嘴角那抹淡笑，朝燕雨拱了拱手：
“燕大人放心，骁骑卫在你手中的成色，在我手中只会更好。”
燕雨眼中闪过了一丝满意的光芒。
他拍了拍贾环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太多的言语反而显得多余。
三人笑谈风生，周围的官员们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各有滋味。
不少官员想要上前巴结，脚步已经迈出了半步，却又缩了回去。
眼下风波刚过，贸然上前攀关系，反倒影响不好。
几个心思活络的官员已经开始在脑中盘算——定国公府的宴会什么时候办？该送什么贺礼？礼太重了怕过犹不及，礼太轻了又怕被记住名字。
这些念头在几十颗脑袋中同时翻涌。
就在这时，一道绛紫色的身影从御阶方向快步走来。
大皇子快步穿过满殿尚未散去的官员，脚步又急又快，袍袖翻飞间带起了一阵风。
他面上的表情已经不再是方才在御前那副沉稳持重的模样，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激动与感激。
他走到贾环面前，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双手抱拳，腰身一躬到底。
皇子向臣子躬身行礼——这在礼制上是极大的殊荣，甚至是不合规矩的。
但大皇子就这样做了，做得毫不犹豫，做得真心实意。
“环兄弟！”
大皇子的声音微微发颤，直起身来，那双眼睛中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我——我不知该说什么，今日我能站在这里，全凭你一人之功，多谢你了！”
贾环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淡淡一笑：“殿下言重了，殿下能走到今日，靠的是殿下自己。”
大皇子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的酸涩，用力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感激的话——有些恩情，不是用言语能表达的。
他将这份恩情刻在了骨子里，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报答。
大皇子平复了一下情绪，压低声音道，“眼下让我烦心的是清除老四党羽的事，老四虽然已经被废为庶人，但他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盘根错节。方才拿下了一批，但还有更多人藏在水面之下——尤其是在几家老牌勋贵之中，与四弟有勾连的人不在少数。”
他顿了顿，“比如贾家。”
他提到这两个字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贾环的脸色。
他当然知道贾环与荣国府的复杂关系，所以想看看他是什么态度。
贾环听到“贾家”两个字时，面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感觉，就仿佛听到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名字。
他自然明白大皇子的意思，是想让他自己来解决。
不过，如今的贾家，他实在看不上，也根本不必亲自出手费力气。
“殿下看着办便是。”贾环的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该查的查，该办的办。不必顾及我。”
大皇子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他明白了——在贾环眼中，贾家早已与他毫无关系。
那些人甚至不需要他亲自出手，因为根本就不值得他出手。
贾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燕雨和杨云天，话锋一转：“眼下我手里还有更重要的事，暗影楼的案子，还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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