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幼谨言慎行，为了离耳，也为了掌握自己的命运，她结交各路能人异士，恩威并施，手段用尽。
可为何自己总是时刻临深履薄，算计着每一分得失，揣摩着每一个人的心思，不敢有半点行差踏错？
为何那些曾经依附她、与她合作的人，最后总是心猿意马，各怀鬼胎，最终难免离心离德？
她们之间，到底差在哪里？
是手段不够狠？
是谋略不够深？
还是......真如甘渊所说，投错了胎？
这念头隐隐啃噬着她的骄傲。
想着想着，宁舒雨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轻柔中，渗着解脱般的凉意。
“城主可曾听过，”她重新看向君天碧，随意闲聊起其他，“守宫遇到危险时，会自断其尾，以求生机？”
君天碧眸中光芒流转，眸中掠过一丝欣赏的锐光。
“听过。”
“断尾，那是对付天敌的把戏，是为保命，舍弃的不过是一截无关紧要的尾巴。”
“但，在孤面前，天敌尚且匍匐......也配谈求生？”
她冷傲一笑：“而你，宁舒雨，你现在......还有什么是可以舍弃，又能换来求生之机的？”
“似乎，只剩这个......不通世故的缺心眼弟弟了。”
宁舒雨看着她那般倨傲，还真当自己天命所归，心中犹疑。
她讳莫如深地看了君天碧一眼，并未将她这番鬼话放在心上，也未反驳。
眼底的冰封却裂开了一丝缝隙，露出底下更加幽暗的漩涡。
断尾求生？不。
她要的，从来不是狼狈逃生。
而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不再与君天碧进行无谓的口舌之争，转而施施然地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她抬起手，手掌缓缓摊开。
掌心之中，静静躺着两枚色泽温润的千目玉珏。
嗖！嗖！
两枚玉珏同时飞起，悬浮于半空，一左一右，分别停留在莲花池水面的两侧。
滴溜溜旋转起来。
玉珏微微震颤，内里的光点急速流动起来，光华熹微。
池水原本浑浊的倒影，在玉珏光照射下，荡漾起一圈圈涟漪。
涟漪平复后，两枚玉珏下方的水面竟如同镜面般，映照出千里之外的画面。
一处，是北夷的嶙峋旷野。
杜枕溪正被数百名眼神凶悍的骑兵团团围住。
兽军狰狞，刀光剑影，杀机凛然。
他手中勾陈剑寒光吞吐，脚下已躺着数具人尸兽骨。
谿边黑亮的皮毛上也满是血腥，凶狠地护在杜枕溪身侧。
明显是一边倒的胜局，但......杜枕溪肆无忌惮着什么，神色严峻。
画面角落，隐约可见秦凌羽手执骨笛，盘腿坐在崖边巨树之上。
而她的脚下，则是细绳吊着万翦和杜览群。
稍不注意，便是粉身碎骨......
另一处，则是赤蒙王庭深处。
闻辛脸色惨白，嘴角带着一丝未擦净的血迹，靠坐在冰冷的玉石柱旁。
袖口处，一点幽蓝的光芒微弱地闪烁，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他身前不远处，他的兄长闻晟手持一柄淬着幽蓝寒光的短刃，脸上不忍，却一步步逼近。
周围横七竖八倒着不少尸体，虫尸更是无数。
有闻辛的护卫，也有闻晟的手下，在蛊虫浪潮中身首异处。
檀焚则是捂着肩上箭伤护在苏夫人身前，硕鼠前仆后继，阻重重杀机于兵戈之外。
两幅画面，皆透着不祥与凶险。
宁舒雨抬起眼，唇角弯起：“城主，你瞧......”
“你的鱼儿们，好像......都自顾不暇了呢。”
而你这位执棋之人，此刻远在离耳垂钓，又当如何呢？
......
北夷的旷野。
衰草伏地，枯木嶙峋，风声呜咽如鬼哭。
刮过裸露的岩石，枯黄的草甸，卷起地上暗红的沙尘。
放眼望去，山石之间，冻土之上，骑兵的残甲与断裂的刀戟零落散布。
肚破肠流的草原恶狼与豺狗残骸狼藉一片，倒毙的獒犬层层叠叠。
他们永远留在了这片旷野之上。
血污浸透了砂石，引来几只食腐的秃鹫在低空盘旋，发出不祥的鸣叫。
杜枕溪立于这片惨烈战场的中心。
原本一丝不苟束起的发冠也有些松散，几缕墨发垂落在颊旁，更添几分阴鸷。
愤怒极了，也克制极了。
玄色大氅上溅满了暗红的血点，已凝成冰霜。
他紧握着勾陈古剑，指骨都快要捏碎。
剑身隐泛青芒，剑尖犹自滴落着粘稠的血液，不知是人的，还是兽的。
胸口处的刀伤正缓缓渗血，染红了内里的青衣。
他不敢动。
一步也不敢妄动。
已恢复至牛犊大小的谿边兽护卫在杜枕溪的身侧，四爪抓地，身躯低伏。
重瞳凶光毕露，额间金纹幽光闪烁，正龇着森白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威慑的咆哮。
粗壮的尾巴如同钢鞭，一下下烦躁地抽打在冻土上，砰砰作响，激起细碎的冰碴，同样焦躁不安。
即便是这头异兽凶性大发，此刻也同它的主人一样，明明蓄势待发，却投鼠忌器，不敢向前扑杀半分。
他们的前方，是一处突兀拔起的陡峭断崖。
断崖边缘，一株虬结苍劲的古树顽强地从崖壁上斜伸出来。
树冠早已在之前的战斗中损毁大半，只剩下几根粗壮的主干和旁逸斜出的乱枝。
秦凌羽手执骨笛，就盘腿坐在那最粗壮的一根横枝上。
脸色不算好，但那双眼睛里，却恨意癫狂。
两根浸过桐油的坚韧兽筋绳索，从她盘坐的树枝下方延伸出来，晃晃悠悠地垂吊着两个人。
左边一人，是虞北侯万翦。
她一身戎装破损不堪，手脚都被绳索紧紧缚住，脸上沾着血污与尘土，双目紧闭，陷入昏迷。
即便昏迷，她眉头依旧紧锁。
右边一人，则是杜览群。
这可是杜家年轻一辈中少有的怯懦姑娘，小脸惨白，嘴唇发紫，同样昏迷不醒，被吊在半空。
她们头上脚下地悬吊着。
下方，是万丈深渊。
山风凛冽，吹得她们的身影微微晃动，每一次晃动都牵动着下方所有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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