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第三棵小芽长得比前两棵都快。三天就冒出了四片叶子，一周就长到了前两棵一半的高度。叶子比前两棵稍微窄一点，颜色也淡一点，但精神头很足，直直地朝上窜，像是急着追上前面两个同伴。许念每天早上去看它，蹲在旁边，看它又高了半指还是一指。她也不量，就是看着心里有个数。那棵芽好像认得她，她一蹲下，它的叶子就微微朝她的方向偏，像是风吹过来的，但那天风明明是朝另一边吹的。
那个穿蓝色外套的女人没有走。她住下了，每天起来，去河边走一圈，然后在槐树前面坐一会儿。她种的那棵远方的树，她再也没有提起过，但她开始打理起村子里的树了。她给树浇水，松土，把树根周围的杂草拔掉。她做事安静，不跟人多说话，但大家都习惯了她的存在。有人叫她阿蓝，因为那件外套洗得发白了，但颜色还认得出是蓝色。她也不纠正，别人叫她就应一声。
有一天，阿蓝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水面上又漂来一片叶子。她捞起来一看，是槐树叶，圆圆的，完整的。她拿着叶子看了很久，然后把叶子放在岸边的石头上，晾着。等她洗完衣服，那片叶子还在石头上，没有被风吹走。她把它捡起来，没有放进口袋，而是拿在手里，走回了村口。她走到那三棵槐树前面，把那片叶子放在了最矮的那棵芽的根旁边。叶子贴着土，像一片小帽子盖在上面。
第二天许念去看那棵芽的时候，叶子已经不见了，被风吹走了，或者被土盖住了。那棵芽又长高了一截，叶子宽了，颜色深了。她蹲下来，摸了摸那棵芽的茎。茎是硬的，直直的，像一根小棍子。她感觉到茎里面有东西在动，不是虫子，是别的，是水分沿着茎管往上走，是根在土里伸展，是树在长。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看了一眼远处的花丛和光，转身走了。
日子又过了一阵，三棵槐树都长到了一人多高。树枝开始分叉，叶子密了，树冠圆了。晴天的时候，树影在地上投出一小片凉阴；傍晚的时候，树叶边缘透出淡淡的金色光，和花丛那边的光连成一片。有孩子跑到树下面玩，绕着树干转圈，数叶子，和数不完的光点。大人们走过来歇脚，靠着树干坐一会儿，也不说什么话，就是坐。那三棵树成了村子里的一个聚点，人来人往，总有脚印留在树根周围的泥土里。
又过了一段时间，有人发现那三棵树的根已经从土里伸出来了。地面上鼓起几条细长的垄，从树根往四周蔓延，像河的分支。垄上长出了新芽。一开始没人注意，以为只是杂草。后来新芽长高了，叶子展开了，圆圆的，和槐树一模一样。有人在树根旁边数了数，一共冒出了七棵新芽。它们离母树不远，最近的只有一臂远，最远的在花丛边缘，靠着光生长。
村里人开始说，树要长成一片了。有人在老槐树那边看着这边的树苗，说和那棵老槐树长得很像。有人问起那棵老槐树是谁种的，没人知道。但大家知道，再过一段时间，这片地上会有越来越多的槐树，而光会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像一场永远不停的细雨。
阿蓝每天还是早起去河边，然后回来照料那些新芽。她给新芽浇水，用小木棍把土刨松，像是照顾刚出生的孩子。许念有时候跟她一起，但更多时候就在旁边看着，觉得反正浇水这事，一个人做得来，两个人也不快多少。她看着阿蓝蹲在地上的背影，想起她来的时候说过，她在很远的地方也种了一棵树。许念想，如果她回去看那棵树，也许现在也长得很高了，也分了根，长出了新树。只不过她没有回去看，所以只能想。
有一天傍晚，许念坐在大房子门口，阿蓝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人沉默了一阵，看着西边的天光慢慢变暗，花丛里的光慢慢亮起。阿蓝忽然开口说，“我梦里那棵树一直在长，比这里的树都高。”许念看向她。阿蓝继续说，“每次梦见它，它都更高一点。等我老了，它可能就够到天了。”许念说，“那是它自己长的。”阿蓝说，“我什么也没做。”许念说，“你记得它，它就在长。”阿蓝沉默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念能养树。”许念说，“能养一切。”
那天晚上，阿蓝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种的那棵树长在夜空里，树冠托着满天的星光，树枝伸得看不见尽头。她醒了以后走到村口，蹲在那三棵槐树中间，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棵的树干，树干是暖的。
后来村里多了一个习惯。天黑以后，人们会从屋里出来，到槐树下面站一会儿，抬头看树叶间透下来的光。那些光在夜里显得特别亮，一粒一粒，像悬浮的金沙。树下有时候站一个人，有时候站好几拨人，谁都不说话，只是抬头看。看完了，各自回去，关门睡觉。第二天天亮，叶子上的光就淡了，只剩下绿。等到天黑，光又来了，和前一天一样多，一样亮。
许念也不再天天蹲在树根旁边了。树已经不需要她照顾了，它们在自顾自地长。她偶尔去看一眼，那些新芽已经长成了小树，小树的根部又冒出了更小的芽。她没有去数，也数不过来。但她每次路过那片越来越密的绿色，都会感到一种安静的喜悦——像是自己种下的东西远远超出了自己的预期，像一首没写完的诗，被风接过去，自顾自地续了下去。那片绿色一年比一年密，树影一年比一年深。她站在窗边，目光越过窗台，越过光，落在那些高高低低的树冠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视线。
风继续吹着，树还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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