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的清兰大酒店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这天的宾客,阵容可谓盛大。不仅林晓语婆家娘家和两个舅舅全家齐聚,更有她母校的各位领导,乃至教育局也派了代表前来。整个大厅里人声鼎沸,充满了欢声笑语和久别重逢的寒暄。
林凤妮为了这天特意关了店门,她前一天晚上也跟婆婆打了招呼,不知道她们今天能否赶得及回来。林初一的师傅何婶子本不喜这类热闹场合,却经不住林初一在一旁软磨硬泡,最终还是被徒弟挽着胳膊,一同来到了酒店。
开席前,杜教授和金志祥还有林大河、吴振业在门口迎候各方来客,热情地握手、交谈。厅内,先到的人们则围坐在铺着红桌布的圆桌旁,一边嗑着瓜子、花生,一边闲话家常,气氛轻松而愉悦。
姥姥作为家里的长辈,乐呵呵地给在座的亲友们互相引荐。当她介绍到林初一的师傅何婶子时,一旁的余奶奶眼睛一亮,立刻亲热地拉住了她那双略显粗糙却温暖的手。
余奶奶脸上带着历经风霜后沉淀下来的柔和微笑,眼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与忧思,她轻声说:“老妹子,趁着今天这好日子,你也帮我瞧瞧?”
何师傅没有推辞,她用掌心轻轻覆住余奶奶的手,指尖在那布满岁月纹路的手背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无声地阅读着过往的篇章。
片刻后,她抬起眼,目光温和而笃定地看着余奶奶,缓声道:“苦尽了,甘自然就来。有些事啊,别往心里去,也别多想。把自个儿的身子骨养好,这享福的好日子,才刚开了个头呢。”
她的话语不高,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让周围原本喧闹的空气都似乎安静了片刻。
余奶奶听着,眼眶微微有些发热,紧握着的手却缓缓松开了些,像是卸下了一点无形的心事,脸上那抹微笑也变得更加舒展和真切了。
奶奶胡满满最近越发沉默。眼见着孙女们一个比一个有出息,日子眼见着红火起来,她心里非但没有轻松,反倒像压了块浸水的棉絮,沉甸甸、潮乎乎的不是滋味。
往日那个精明厉害、说一不二的劲儿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她变得有些畏缩,总是默默地待在角落,眼神里藏着旁人读不懂的惶惑与酸楚。
此刻,她端坐在宴席旁的椅子上,看着何婶子正温和地跟余婉玲说着话,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她既羡慕又感到隔阂的平和气息。
她心里痒痒的,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藤蔓在攀爬,也想凑上前去说点什么,哪怕只是听听。
可脚却像生了根,那份长久以来竖立起的“威严”与如今的“自知理亏”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让她动弹不得,只能在一旁焦灼地搓着衣角。
姥姥是个通透人,早就将胡满满的纠结看在眼里。这老太太最近只知埋头干活,眉头总拧着个疙瘩,笑容也少见。女儿金枝儿的生活刚见起色,家里氛围正需要和暖,姥姥可不希望这拧巴的心结再生出什么枝节来。
她心念一转,便轻轻拉了拉余婉玲的胳膊,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走吧,妹子,咱去门口那边瞅瞅,看孩子们准备得咋样了,别缺了啥短了啥。”
余婉玲也是灵慧之人,立刻会意,笑着应和:“哎,好,正好我也想去看看。”两人说着,便自然地相携朝厅外走去。
她们这一走,胡满满身旁便空了出来。她似乎更局促了,眼神飘忽着,不知该落在何处。
这时,何婶子,那位被林凤妮尊称为“二姨”,收林家才女林初一为关门弟子,被大家暗称为“神婆”的沉静妇人——微微转过身,目光温和地落在胡满满身上。
她脸上露出一个友善而包容的笑容,拍了拍身旁空出的位置,声音像潺潺的溪水,清润平和:“大姐,来,坐这儿,咱姐俩说说话。”
胡满满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又像是被那笑容里的暖意牵引着,慢慢挪了过去,挨着何婶子坐下。
她看着何婶子平静的脸,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没发出声音,只是从胸腔深处,溢出一声沉沉的、积压了许久的叹息:“唉……”
何婶子没有急着追问,只是主动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胡满满放在膝上的手。即便曾经再如何“厉害”,那双手也只是一双老农妇的手,粗糙、干瘦,指节粗大,皮肤上布满深深浅浅的纹路和劳作的痕迹。何婶子用自己的掌心温暖着它,指尖轻柔地抚过那些岁月的沟壑。
这无声的触碰仿佛一个开关,胡满满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了下来,她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闷闷地开口,话语里满是自厌与苦涩:“妹子……唉,我这心里的事,都不用问你,我自己清楚。前半辈子,我做了那么多错事,硬生生耽搁了孩子们的前程……我是这个家的罪人啊,现在看着他们好,我、我这心里……哪还敢想什么福气,我配不上……”
“你都不用说,我都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命数。”她抬起浑浊的眼睛,里面交织着悔恨与一种近乎绝望的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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