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进来。”
李炎推门而入，一身深灰色油布雨披还在滴水。
他先向朱栋夫妇行了礼，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小心解开——里面是几块形状不规则、断口呈现出粗大晶粒和明显气孔夹渣的暗灰色金属片，以及一卷用红丝线仔细捆扎的口供笔录。
“王爷，王妃。”
李炎的声音因连日奔波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沉稳，“一个时辰前，鹗羽卫‘隼眼所’动用潜伏在‘隆昌号’三年的暗桩，在其位于通州码头三号仓的底层货箱中，发现了这个。”
他将一块金属片双手呈上：“外面贴着‘辽东精钢，熙盛元年造’的封条，箱内上层铺了约三寸厚的真精钢板掩人耳目，底下全是这种货色。经暗桩秘密取样，与我们从科学院工地取得的样品成分完全一致。‘隆昌号’掌柜王大富及其两名核心账房已被秘控于南城安全屋，这是连夜突审的初供。”
朱栋拿起那块金属片，入手沉甸，但触感粗糙。
他走到灯下细看，断口处晶粒粗大如豆，夹杂着黑色的未熔渣滓和细密的气孔，在灯光下无所遁形。
“这样的东西……”他声音冷了下来，指尖划过那狰狞的断口，“墨山长说，强度不足七成，我看，五成都勉强。”
“正是。”李炎沉声道，“按墨山长推算，若三期馆那台正在组装的‘熙盛型高压蒸汽轮机’使用此等钢材制造承压部件，工作压力超过每平方寸四百五十斤时，即有破裂风险；超过五百五十斤，爆裂几成定局。而该机设计工作压力是六百斤。”
殿内一时落针可闻。只有窗外雨打芭蕉的噼啪声，和灯芯燃烧时偶尔爆出的细响。
徐妙云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手指不自觉攥紧了帕子。
“王大富交代了什么？”朱栋将金属片轻轻放回油纸，声音听不出情绪。
“交代了不少干货。”李炎翻开那卷笔录，借着灯光快速扫视，“工部营缮司员外郎李茂才是此案核心，郎中周正知情并默许，三名书吏赵四、钱五、孙六负责具体操作。手法并不新鲜：虚报价格、以次充好、伪造验收单据、甚至将部分合格物料偷运出库二次倒卖。涉及项目除科学院三期馆外，还有熙盛线南北铁路滹沱河大桥、永定河桥、卢沟桥三座桥梁的部分构件，以及兵部军器局上月采购的一批枪管用钢坯。初步估算，涉案总金额在四万一千两至四万三千两之间。”
“四万两……”徐妙云喃喃重复，“足够在水患时，救活大量灾民。”
“不止是钱的问题。”朱栋坐回书案后，目光深邃，“这是新政全面推行以来，第一桩发生在要害部门、且有组织、成规模的系统性贪腐。它的恶劣之处在于：第一，发生在陛下和我眼皮子底下，挑战皇权与新政威信；第二，直接威胁国家级科研项目和国防工程安全，形同叛国；第三，若不能借此建立有效的防范机制，今日有李茂才，明日就会有张茂才、王茂才。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他顿了顿，看向李炎：“陛下那边，有何动静？”
“三日前，都察院左都御史严震声已将密奏直呈御前。”李炎低声道，“据宫内回报，陛下阅后震怒，摔了最心爱的玉壶春瓶。但……至今未有明旨下发，亦未召见相关大臣。”
“在等什么？”朱栋问得直接。
李炎略一迟疑，还是直言：“在等王爷的态度，也在看工部、特别是刘尚书如何反应。工部是王爷多年来倾注心血之地，刘尚书更是王爷一手简拔。陛下既想彻查到底以正纲纪，又恐动作过猛伤了王爷与刘尚书的情面，更怕动摇工部如今承担铁路、军工、科学院等千头万绪的运转。此案……牵一发而动全身。”
朱栋沉默良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慨叹：“雄英这孩子……到底年轻，思虑重，情义也重。你明日卯时正，进宫面圣，替我带几句话。”
“王爷请吩咐。”李炎肃然。
“第一句：‘蛀虫啃食栋梁，不因栋梁贵重而止口；明君肃清贪腐，不因涉亲故旧而缓刀。’”
“第二句：‘工部之弊，根源在旧制粗疏，权力集中而无监督。当以工部之法解工部之疾——公开、透明、可追溯、能问责。’”
“第三句：‘请陛下放手，令三法司依法严查，许刘琏戴罪清理门户。唯有一条铁律：铁路铺轨、军器制造、科学院建设，一刻不得延误！抓鬼归抓鬼，不能耽搁阎王殿盖房子。’”
李炎屏息凝神，一字一句默记于心。
“还有，”朱栋补充道，“你出宫后，立刻去见刘琏。告诉他，想保住工部尚书的位置、想真正戴罪立功，就立刻做三件事：一，将工部所有涉及采购、工程的陈年旧账，全部封存待查；二，以尚书名义行文各司，此案未结期间，所有新项目预算、招标、签约，一律暂缓；三，也是最重要的——让他连夜组织精干人手，参照‘瑞恒昌’商号的内控流程和户部新推的‘预算执行考成法’，草拟一份《工部工程项目招标、执行、验收、审计全流程管理暂行章程》，核心就是十二个字：‘阳光招标、过程留痕、独立验收、内外审计’。明天巳时之前，连章程草案带他的请罪疏正本，必须递到通政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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