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苏绿筠慵懒地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那着一册书，目光却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未曾真正落在字里行间。思绪更如同脱缰的野马，纷乱地跳跃着。
她本以为永琏那日之后会失了分寸，日日来纠缠，未曾想他竟如此克制。请安的频率依旧保持着两三日一次，只是每次来，那目光便如粘稠的蜜糖，痴缠得紧，仿佛要将间隔的时光都补回来，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贪婪又小心翼翼的撒娇。
这奇异的、隐秘的关系，竟让她枯寂已久的心湖重新泛起了涟漪。短短几日，她便觉心境开阔，连眉梢眼角都重新带上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这些美好和快乐比那些名贵的珍珠粉胭脂更能焕发容光。
枷锁依旧沉重，宫务依旧繁杂，但心底深处似乎被注入了一股鲜活的力量。她唇角不自觉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果然....还是年轻热烈的好。
正想着，年顺绥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嘴角极力向下抿着，却仍能看出一丝极力压抑却泄露出来的幸灾乐祸的笑意：“娘娘，皇上那头闹起来了。动静大得很，非要杀了那凌云彻，娴妃娘娘死活不肯，正跟皇上顶着呢。”
苏绿筠闻言，眉梢微挑，那份慵懒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随手将书卷合拢，置于膝上，姿态闲适地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趣事：“哦？又和皇上杠上了？这娴妃啊.....”她轻叹一声，带着几分无奈又理所当然的口吻：
“本宫身为皇后，统领六宫，有责任调和后妃与皇上之间的关系，免生嫌隙。走吧，咱们去瞧瞧。”
仪驾行至弘历暂居的殿阁院外，远远便已听到里头传来弘历暴怒如雷的咆哮，那声音穿透回廊，震得人心头发颤：
“娴妃！你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维护这个狗东西！难道朕对你还不够好吗！？”
紧接着，是如薏那熟悉又执拗，不肯低头的反驳：“皇上！臣妾不过是为凌云彻说一句公道话！臣妾当年身陷冷宫，是凌云彻屡次雪中送炭，冒险相救！难道臣妾如今连为救命恩人求一句情，说一句公道话都不能了吗？！您非要如此不分青红皂白，赶尽杀绝吗？！”
苏绿筠扶着慈心的手步下凤銮，听着这熟悉的争执调调，没忍住轻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低低道：
“娴妃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这个宁折不弯、一点就炸的炮仗性子？半点长进也无。”
“活在宫中经历多了，人人都会变，或圆融，或深沉，唯独娴妃娘娘，十几年如一日，大约真是……赤子心肠，本性难移吧。”慈心立刻接话，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这话听着像是夸赞，细品却满是揶揄。
苏绿筠侧目瞥了慈心一眼，眼中笑意更浓，带着宠溺责备道：“你啊你，这张嘴，越发不饶人了。”
说话间，已由宫人引着，径直走了进去。
穿过回廊，庭院中的景象便映入眼帘。
只见凌云彻被结结实实地捆绑在一根粗大的廊柱上，形容狼狈凄惨，身上的侍卫服已被鞭子抽得破烂不堪，洇出大片深褐色的血污，脸上亦是青紫肿胀，几乎辨不清本来面目。
进忠本来拿了根占了盐水的马鬃鞭子狠狠地、泄愤般地猛抽，见苏绿筠到来，立刻敛了一身狠意，趋步上前行礼，声音恭敬平稳：
“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苏绿筠随意地抬了抬手，目光平静地扫过柱子上气息奄奄的凌云彻，那目光中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就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
进忠何等机敏，立刻垂首回禀：“回皇后娘娘，侍卫凌云彻胆大包天，竟敢偷盗皇上心尖儿上的挚爱珍宝，居心叵测。皇上震怒，命奴才严加拷问其同党及幕后主使。”
苏绿筠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嗯，知道了。皇上盛怒之下，处置奴才也是常理。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环视了一下庭院：
“这样血淋淋地绑在外头，人来人往的，到底有损天颜威仪。年顺绥，去找几个人来，用屏风或者围挡，把这儿遮起来。莫让这些腌臜景象污了圣目，也免得吓着路过的宫人。”
“嗻。”年顺绥立刻领命去办。
吩咐完，苏绿筠不再看那血污，转身款步向殿内走去。
殿门开启的瞬间，她仿佛能看见一股浓烈的怒火扑面而来，让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想到外头的情形，不由得有些烦躁，纵然早知弘历暴虐，也亲手设下了此局，但亲眼目睹这惨烈景象和殿内紧绷到极致的氛围，心底还是本能地涌起一丝厌烦。
她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是那副温婉持重的皇后仪态，步履从容地走进去，对着暴怒的弘历微微屈膝行礼：
“皇上息怒。臣妾听闻娴妃妹妹言语激动，又惹您不快了。娴妃妹妹年纪到底....轻些，性子也直率，遇事难免有些冲动，不够圆滑，还请皇上看在旧日情分上，莫要与她一般见识，保重龙体要紧。”
弘历此刻正是怒火攻心，苏绿筠这“年纪小”的劝解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猛地转向如薏，手指几乎要戳到她鼻尖，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变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嘲讽：
“年纪小？！皇后！你听听她说的话！听听她为那贼子辩白的话！‘赶尽杀绝’？！她竟敢如此指责朕！她在潜邸时就这副德行！为了那些个莫名其妙的理由顶撞朕！多少年过去了！她哪里小了？！她是脑子从来没长过！还是存心要气死朕，好遂了她跟那侍卫的心愿？！”
“皇上。”苏绿筠神情依旧温和，走上前扶住他的胳膊，手底下用力几分，不容他拒绝地将人扶到了一旁坐下，她坐在他身边，掏出帕子仔细为他擦去额头上因愤怒而浮出的薄汗：
“事情还没查清，娴妃不过是为他求个情，不至于又被传谣成什么艳闻轶事。就算以前有妖僧污蔑了娴妃，娴妃到底是无辜的。皇上就不要再因为旧事迁怒到娴妃妹妹头上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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