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弘历闻言，若有所思。
苏绿筠的声音越发恳切，带着对逝者的惋惜和对璟桁的体贴：
“皇上您想，已故仪嫔虽出身不高，但为皇家开枝散叶，诞育皇嗣，劳苦功高。可怜她红颜薄命，早早为人所害，香消玉殒，实在是令人惋惜痛心。这些年来，除了当初追封的嫔位，也再无其他追念。”
“她的位份若是能再往上走一走，得一份死后尊荣，那身为她亲生女儿的璟桁，脸上岂非更有光彩？世人也会赞颂皇上追念旧人、恩及遗孤的仁德。这比记在慧贤皇贵妃名下，更显得顺理成章，也更能体现皇上对璟桁母女的恩泽深厚，不会惹来非议，堵住悠悠众口。”
弘历听着苏绿筠条理清晰、句句在理的分析，仔细一想，确实觉得她所言极是。记在高曦月名下，高家那边或许还会有些想法，反而可能节外生枝。而追封一个早已不在人世的妃嫔，既能全了璟桁的体面，又显得自己宽宏大量，不忘旧情。
他脸上的喜色重新浮现，连连点头，带着一种“还是筠儿想得周到”的赞许：“筠儿说的是啊！是朕一时高兴，思虑不周了。已故仪嫔从潜邸时就伺候朕，从前更是侍奉在孝贤皇后座下，温婉恭顺，生育有功。一个嫔位对她而言确实是低了点，委屈了。既然如此——”
弘历略一沉吟，金口玉言便定了下来：
“便追封她为仪贵妃，以贵妃礼制重新安葬。再抬其母家入正黄旗包衣，赐姓黄佳氏。人死都死了，朕也不必太过小气。毕竟，”
他顿了顿，语气理所当然：“她的位份高了，真正长脸的，还是咱们的璟桁。”
苏绿筠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恭敬地应道：“皇上圣明。如此安排，既全了礼数，又彰显了天家恩德，更是璟桁和她额驸府上的大荣耀。臣妾代璟桁，谢皇上隆恩。”
从养心殿出来，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两侧值守的御前侍卫。
忽然，其中一个身影让她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那人身形挺拔，面容端正，有几分眼熟，尤其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清高。
苏绿筠微微眯起了眼。
她不动声色地上了凤銮，仪驾缓缓起行。待离养心殿远了些，苏绿筠才仿佛闲聊般，对随行在侧的年顺绥低声问道：
“方才殿门口右侧值守的那个侍卫...本宫瞧着，似乎是以前纠缠过嬿婉的那个凌云彻？”
年顺绥对这些宫闱秘事、人事调动向来门清，闻言立即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回禀道：
“回娘娘，正是此人。娴妃娘娘其实...时常在皇上面前为这凌云彻说好话。上次皇上疑心她，心怀愧疚，为补偿娴妃，连着翻了好几日她的牌子，赏赐了不少好东西。顺带着...就把这凌云彻也一并调拔到御前当值了。”
苏绿筠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轻哼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呵，御前？他待在皇上跟前，就是个隐患。”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凤銮的扶手，似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竟忍不住畅快地低笑起来，那笑声在静谧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又带着几分奇异的愉悦。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她笑够了，才继续道：“娴妃一向清高，最喜欢拿旁人的清白、规矩说事，站在道德高处指摘他人。这次...本宫倒要看看，她护着的人，要是沾上了污秽不堪的嫌疑，她那张利嘴还如何辩解。年顺绥——”
她的声音听着更加愉快：“你去联系进忠。让他...想办法，偷一件东西出来。”
年顺绥心领神会，躬身应道：“是，娘娘。请娘娘吩咐，是何物？”
苏绿筠红唇微启，吐出的话语让年顺绥一愣：“偷一个...皇上最隐私、最见不得人、也最重要的东西出来。”
她顿了顿，看着年顺绥了然的眼神，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嘲讽：“他时至今日，藏在最隐秘处，不论巡幸何方都要随身携带的...是年幼时穿的一件红肚兜。”
年顺绥彻底愣住了，没想到娘娘连这种东西都知道。
苏绿筠继续道：
“那是钱氏留给他唯一的念想，是他心底那点可怜巴巴、自欺欺人的慰藉，仿佛有那东西在，他就不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此物，对他而言，重逾性命，却绝不能示人。告诉进忠，务必得手，且...要做得干净，让人查不到他头上。”
年顺绥瞬间明白了苏绿筠的全盘计划，一股好奇与兴奋交织的情绪掠过心头。他强忍住几乎要浮上脸的笑意，深深低下头，声音沉稳却难掩一丝即将看好戏的激动：
“奴才明白！请娘娘放心，奴才即刻去办。”
庆贵人陆沐萍那日惊鸿一曲，让弘历记住了她，时不时就喊她去唱曲。她新学了几首婉转的江南小调，在弘历兴致颇高时唱与他听。弘历听得惬意，搂着她细问还学了什么新鲜曲子。
陆沐萍巧笑倩兮，娇声道：“臣妾还...学了一点民间传唱的童谣，觉得甚是有趣，只是不知皇上可愿听这俚俗之音？”
弘历心情正好，便允了。
谁知陆沐萍朱唇轻启，随意哼唱出的调子，竟与弘历记忆深处、尘封多年的旋律瞬间重合！
那是钱氏...他唯一承认的、给予过他短暂温暖的母亲，在他年幼时常伴他入眠的童谣！
弘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骤然变得悠远而伤感，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冰冷宫殿里唯一温暖的角落。陆沐萍唱罢，故作惶恐地停下：“皇上？臣妾...臣妾是不是唱错了？惹皇上不快了？”
弘历猛地回过神，看着怀中美人不安的模样，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光滑的脸颊：
“不...你没有唱错。你唱的...很好。这首童谣...朕年幼时，常听...只是很多年，很多年没再听过了，不由得有些...怀念。”他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道：“这曲子...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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