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问,他们便都岔开话题,眼神闪烁。
李默心里越发没底。他翻出老陈留下的、少得可怜的工作记录,除了片目排期和微薄的收支,什么都没有。他又跑去街办,想查查戏院的历史或者旧档案,办事员打着哈欠,告诉他那些陈年旧纸早就不知道堆哪个仓库生霉去了,没空给他找。
那张旧票,被他塞进了抽屉最深处,用几本旧杂志压着。他试图忘记这件事,照常开门、扫地、放电影。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沉闷、拮据、一成不变。
直到第四天晚上。
最后一场散场,观众稀稀拉拉走光。李默照例检查场地,关闭电源。当他走到第七排,目光无意中扫过第十三号座位时,脚步猛地钉住了。
暗红色的绒布座椅上,似乎……有些不同。
他慢慢走过去,弯下腰。座椅中央,有一小块颜色更深,像是水渍,但摸上去却是干的。形状……很不规则,边缘微微发暗。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
他的目光上移,落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靠近第十三号座位上方的那一块皮革靠背,磨损似乎格外严重,隐约能看到几道细微的、平行的划痕,很浅,像是被什么小小的、坚硬的东西反复刮擦过。
李默直起身,环顾空荡荡的观众席。成百上千个相同的暗红色座椅,在安全出口幽绿指示牌的微光下,静默地排列着,像一片等待填充的坟墓。一种冰冷的窥视感,毫无征兆地包裹了他。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正从这些空座位里,静静地凝视着他的后背。
他逃回了放映室,反锁上门,心脏狂跳。是心理作用吗?还是……
子时。那个女人说的“子时开场”。今晚,就是第七天。癸亥年七月初七,如果按旧历换算……他不敢细想。
一整天,李默都心神不宁。他故意把白天的场次排得满满的,弄出许多声响,试图驱散那无孔不入的寂静和越来越沉重的不安。傍晚,他检查了所有门锁,甚至搬来一个沉重的工具箱抵在放映室门后。
夜色如期降临,吞没了老街。戏院里最后一丝白天的嘈杂散去,沉入它固有的、深不见底的死寂。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格外响亮,也格外孤独。
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一点五十……
越接近那个时刻,李默的神经绷得越紧。他坐在放映室里,没开主灯,只有操作台微弱的指示灯亮着。他死死盯着墙上那面老旧的圆形挂钟——它居然还在走,秒针每一步都发出清晰的“咔哒”声,像敲在他的神经上。
十一点五十五分。
走廊里,突然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嗒……嗒……嗒……
很慢,很轻,像是穿着软底布鞋,踩在积灰的水磨石地面上。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正朝着放映室的方向而来。
李默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他屏住呼吸,眼睛瞪大到极限,盯着那扇铁门。工具箱还抵在那里。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了。
死寂。
然后,那熟悉的、轻微的叩击声响起。
笃。笃笃。
和七天前一模一样。
李默喉咙发干,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眼睁睁看着,那张泛黄的、他明明锁在抽屉深处的旧电影票,竟然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着,再次从门底的缝隙里,一点一点,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停在房间中央,正对着他。
门外的女人,似乎知道票已送达。脚步声再次响起,嗒……嗒……嗒……这次是朝着楼下观众席的方向去了,慢慢消失在空旷的黑暗里。
李默瘫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衬衫。他看向挂钟。
十一点五十九分。
秒针一格一格,走向那个临界点。
当!当!当!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苍凉、喑哑的钟鸣,像是从戏院古老的砖墙深处渗出,又像是直接响在他的脑海里。不是现代电子钟的声音,而是那种老式铜钟的撞击。
子时到了。
几乎在钟声落下的同时……
呜——嗡——
身后那台老旧的胶片放映机,毫无征兆地,自己启动了!
它发出一种不同于往常的、低沉而顺畅的运转声,像是沉睡已久的巨兽被唤醒,开始缓缓呼吸。散热风扇转动,镜头下方的灯箱亮起灼热的白光,胶片齿轮咔哒咔哒地开始啮合、转动。
“不!停下!”李默魂飞魄散,扑过去想要关闭电源,按下急停按钮。
没有用。所有按键、旋钮全部失灵。机器完全脱离了他的控制,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机械的意志,持续运转着。他甚至无法拔掉电源线,插头仿佛焊死在了插座里。
一卷他从未见过、也绝不属于戏院库存的黑色胶片盘,不知何时已经装在了供片轴上。胶片在齿轮牵引下,滑过片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毒蛇游过枯叶。
放映窗射出的光柱,穿透黑暗,投向楼下那巨大的银幕。
银幕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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