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枕闻言,诧异的看了公子季一眼。
这个纨绔还有这等见识?
他指尖在茶盏边缘缓缓摩挲,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你看得倒是透彻。”
“列国诸侯,大多不会去理会你简册字里行间的分寸。”
“世人向来重行,轻文。”
“只要桐安使者踏足郑地,罗列虢、郐二君的过失。”
“旁人便会先入为主,认定桐安已然站在郑国一侧。”
“一卷案验简册,的确会成为郑伯兴兵的借口。”
“但避祸,不等于全然避事。”
“如今周室东迁,天子空有名分,却无兵力去执行惩戒。”
“就算没有桐安这份案验布告,郑伯蓄谋已久,依旧会出兵攻伐虢、郐。”
“虢、郐二国覆灭之势早已注定。”
“不会因桐安闭门不睬,便得以保全。”
“区别只在于两件事。”
“其一,若桐安断然回绝,郑国便会自行罗织说辞,借王室卿士身份直接用兵。”
“届时天下没有第三方礼乐侯国留存客观案验,世间是非,便全由郑国单方面书写。”
“虢、郐之过,会被郑国无限放大。”
“郑国会将所能想象到的罪名,全都扣到虢、郐二国的头上。”
“然,天子与郑国如今又没有足够的威望,让天下诸侯信服他们所给出的布告。”
“如此一来,他们的做法,只会加速礼乐的崩坏。”
“可若是我们遣使前往,只据实录其过失,不倡议征伐。”
“这份简册会抄录多份,分送洛邑王室、鲁、晋、齐各方。”
“列国皆能读到,哪些是虢郐本身的罪责,哪些是郑国的贪欲。”
“简牍具录,留存于世。”
“纵然郑国依旧会开战,后世观史,也知桐安不曾授其伐灭之名。”
“其二,污名能不能避开,不全在一册简牍,而在后续的姿态。”
“简牍之中,要反复申明:桐安仅勘辨罪状,征伐处置之权归天子。”
“礼官完成案验之后,即刻归国,不参与郑国的盟会、宴饮、出师仪式。”
“如此,列国便不能简单说桐安为郑张目。”
“桐安派遣礼官,记下虢郐之恶,是守礼。”
“桐安不曾授其伐灭之名,参与郑国的盟会、宴饮、出师仪式。”
“将征伐处置之权归天子,亦是守礼。”
说罢,李枕转头看向李穆:
“当然,这也只是我个人对此事的一点看法。”
“你不用管我的想法和态度。”
“我对此也没什么想法,更不会有什么态度。”
“我只是以长辈的身份,跟你闲聊罢了,无意插手政务。”
“桐安未来是兴,是衰——”
“在你这个桐安侯,与朝堂上那满朝的诸公,不在我。”
“该如何抉择,你跟朝堂上的那些朝臣们商议过后,自行决定便是。”
李穆沉默了许久,深深一揖:
“孙臣明白了。”
李枕点了点头,转而看向一旁始终垂手恭立的公子季:
“现在,说说你的事吧。”
李穆闻言,识趣地不再多言。
他端起茶盏,目光转向了窗外。
李怀的事情,他已经从司宫那里了解了前因后果。
这件事情,他也懒得去管,更不想去管。
自家的第一代先祖,跟自家的一个晚辈争女人。
两个公族贵族,去争抢民女。
这都叫什么事啊。
公子季躬身一揖,讪笑着说道:
“远祖,孙臣已经警告过了李怀,保证日后不会再有人去骚扰苕姬和兰姬的家人。”
“至于李怀——”
“孙臣原想着打断了他的双腿,亲自提着他来远祖的面前,向远祖请罪。”
“可孙臣转念一想,这未必是远祖想要看到的。”
“所以,孙臣便让他在三个月内,去各国为远祖搜罗十个极品美妇,献给远祖,作为赔礼。”
“孙臣还告诉他,这十个极品美妇,每一个都要来自不同的国家。”
“远祖若是还不解气,孙臣也可以现在就去打断了他的双腿,提着他来给远祖赔罪。”
李枕闻言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罢了,随你吧。”
“要是没别的事,你们便退下吧。”
李穆、公子季一同敛衽起身,恭谨行礼。
“那我等便不叨扰远祖了。”
“孙臣告退。”
两人躬身行礼,退出了出去。
李枕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没有丝毫迟疑,转身向着后寝走去。
今夜,春宵苦短,红烛高照。
......
数日后,桐安朝堂。
李穆召集众大夫于朝堂议事。
经过一番激烈的廷议,最终定下了‘遣使入郑,据实录罪,不主兵戈’的决策。
桐安礼官持节出使,远赴郑国。
数个月后,一份详尽的简册由快马送回桐安。
并抄录多份,分送鲁、卫、齐、晋等诸侯国。
朝堂之上,李枕并未现身,但李穆与众大夫传阅了这份由礼官呈上的案验简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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