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上三田耜微微点了点头。他心里也同意药师惠日说的那些话，但他不会把那种心思摆在脸上，更不会在四方馆的院子里说出来。
他靠回椅背上，合上了眼：“先等着吧。如果平群糠手和高汉玉理真的扛不住，他们知道该怎么做，只要那些孩童还在暗渠里，我们就不算输。”
药师惠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院子里安静下来。犬上三田耜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想着今夜的事。
那个文安，他确实小看了他。
文安带着一行人回到长安县廨时，夜色已经很深了。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白直，迈步走进大门。郑虎跟在后面，赵元忠走在更后面一点的位置。
县廨里比平时亮堂。正堂和几间偏房都点着灯，廊道两侧的灯笼也挂着，把青砖地照得明晃晃的。几个胥吏正抱着簿册从廊道那头跑过来，看见文安，放慢脚步行了一礼，又快步跑开了。
文安站在正堂门口，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廊道两侧站着不少穿着皂衣的不良人和几个武侯卫的兵卒，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在清点手里的物件，还有几个正架着一个人往牢房方向走。那人穿着灰褐色的短褐，低着头，看不清脸，两条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是被拖着走的。
“明府。”
赵元忠从后面跟上来，也顺着文安的目光看了一眼廊道那边，道：“今日‘抓地鼠’行动收获不小。长安县这边抓了十几个，都是平时在各坊作奸犯科的奸猾之徒，有几个还是之前几桩旧案的在逃犯。”
“万年县那边也抓了不少，王明府让人传了话过来，说那边已经审出了一些线索，明天一早会把相关卷宗送过来。只是依旧没有找到孩童的下落。”
文安点了点头，收回目光，往正堂走。赵元忠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堂。文安在主位坐下，端起案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那两个人呢？”他问。
“已经关进牢房了。”赵元忠站在案桌前，“分开关的，隔了两间牢房。下官按明府的吩咐，让人时刻盯着，防止他们自尽。”
“审过了吗？”
“还没有。”赵元忠说，“下官想着等明府的示下。”
文安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他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偶尔有铁器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嗡嗡的。他睁开眼，看着赵元忠。
“赵县尉，那两个倭国人不能留太久。你带人去审，今晚就要结果。手段可以灵活一些，他们不是唐人，不必顾虑太多。另外，防止他们自尽这一点不能放松。如果他们坚持不开口，就用对付刘三的法子。”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把他们分开审，先审高汉玉理。把刘三也带过去，让刘三认一认人。”
赵元忠听完，没有多问，抱拳行了一礼，转身走出正堂。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靴底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沿着廊道往牢房方向去了。
文安独自坐在正堂里，又揉了一下眉心。赵连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案桌旁边，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没有说话。
“赵司法，有什么事？”
“回明府，下官已经把今日‘抓地鼠’行动抓获的人犯名单整理出来了。”
赵连义把那卷文书放在案桌上，道：“长安县这边一共十七人，其中三人与万年县几桩旧案有关，已经让人去核实了。武侯卫那边也送了一份名单过来，下官一并录进去了。”
文安拿起那卷文书，展开看了看，又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听着外头那些混杂在一起的声音，心里还在想着别的事。
赵元忠那边应该还要一会儿。那两个倭国人如果真的参与了这件事，应该不会轻易开口，但如果用对付刘三的法子，加上分开审讯，或许能在天亮前问出一些东西。
他又拿起那卷文书，翻了几页，看见上面记着几个坊名和人名，还有一些简短的备注。他翻完最后一页，把文书合上，放在案桌一角，又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
赵连义见他像是要歇一会儿，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正堂里安静下来，只有廊道外面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隔着几道墙，听不太真切。
文安靠着椅背，闭着眼，脑子里那些碎片还在转着。倭国人、白胡粉、暗渠、空箱子、那些被转移的孩童。他努力想把它们拼成一条完整的线，但还是缺了最关键的那一块——那些孩子现在到底在哪里。
如果那两个倭国人真的参与了这件事，他们应该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需要做最坏的打算，万一那两个倭国人不招供，那他就要另寻他法。
文安靠在椅背上，听着外头渐渐变小的声响，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等他再睁眼时，桌上的油灯已经燃了大半，灯芯结了一个暗红色的灯花。
正堂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有人在跑。文安还没来得及坐直，赵元忠的声音已经从门口传了进来。
“明府！他们招了！”
赵元忠大步跨进正堂，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他的官袍下摆沾着一片泥渍，像是刚从牢房里出来还没来得及换。他走到案桌前，从怀里掏出两张折好的纸，双手呈了上来。
“那两个倭国人，分开审的，先审的高汉玉理。按明府吩咐的，先是恐吓，他们不说话，后来用了些手段，还是不说。再后来就用对付刘三的法子，他们连一刻钟都没扛住，还不如刘三呢。”
说到这里，赵元忠露出鄙夷之色，停顿了一下，才接着道：“那高汉玉说是他们负责转移孩童，把孩童从城南各处藏匿点集中到归义坊的暗渠里，再从暗渠经昭行坊夹道送到延平坊附近的一处废院里。那里的孩童由另一批人接手，送到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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