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骑在马上,看着那些嫩芽,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情绪。
他想崔佳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草原上的野火一样,压都压不住。
他想起她给自己缝的那件狐裘,想起她踮起脚帮他系带子时微微发抖的手,想起那个绣得歪歪扭扭的鸳鸯荷囊,想起她站在长安城门口目送大军出征时的样子——没有哭,没有喊,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那时候他觉得心里酸涩,可酸涩里又裹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
如今这种踏实变成了想。想她的脸,想她的声音,想她靠在自己肩上时头发蹭在下巴上的触感,想她的笑。
文安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
两辈子为人,他从没对谁有过这种感觉。前世那场无疾而终的恋爱,分手时他甚至没有多少难过,只是觉得松了一口气。
这辈子遇到崔佳,从元夜灯市上那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到后来在程府几次相见,再到成亲,一切好像都水到渠成,顺理成章。他以为这段婚姻会像这个时代大多数婚姻一样,相敬如宾,平平淡淡。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他想起她的次数越来越多。白天行军时想,晚上扎营时想,有时候半夜醒了躺在铺盖上也在想。
想到深处,嘴角便不由自主地翘起来,连郑虎喊他都没反应过来。
这种状态当然瞒不过唐俭这个老狐狸。
这天傍晚扎营后,文安又坐在篝火边发呆。火光照着他的脸,将那双微微上弯的眼睛映得透亮。
唐俭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一屁股在旁边坐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嗤笑一声:“小子,你这一脸怀春的模样,太恶心了。你不是已经成亲了吗?别告诉老夫,你现在还是个雏鸟。”
文安被他这露骨的话呛得差点背过气去。回过头看着唐俭那张一本正经的、仿佛只是在谈论今日天气如何的老脸,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唐俭看他这副窘迫的样子,更加乐了。
“老夫活了这么些年,就没见过你这么别扭的年轻人。想婆娘就想婆娘,男子汉大丈夫,想自己媳妇儿又怎么了?你是没见着老夫当年想你家婶婶的劲儿,想得厉害,连夜骑马从长安跑到洛阳。”
(注:婆娘、婆姨的称呼唐时未有明确正式记载,本文借用此称呼增添趣味以及代入感,诸君勿要深究。)
文安沉默了。唐俭这些话虽然粗鄙,却让他心里那道坎忽然就松了下来。是啊,想自己媳妇儿,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他低头看着篝火,笑了笑。
唐俭见他笑了,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来。“行了,不逗你了。早点歇着,明天还要赶路。”
说完便背着手,慢悠悠地朝自己的帐篷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文安一眼,摇了摇头,嘴里嘀咕了一句“年轻人”,便不再理会他了。
文安独自坐在篝火边,夜风从南边吹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润。那片残雪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像一面碎了的镜子。
雪在融化,草在发芽,路在变软。他在回家的路上,崔佳在路的尽头等他。这种感觉,他两辈子头一次尝到。他不抵触,也抵触不了。
唐俭这个人,现在是越来越不像个长辈、上官了。自从那次在铁山脚下共过生死之后,他对文安的态度就变了。
说他是长辈,他又不像尉迟恭、程咬金那样动不动就拍肩膀喊侄儿。说他不是长辈,有些话他又说得比亲爹还直白。文安对他的这种打趣并不抵触,甚至觉得有个这样的人在身边,也挺好的。
这一趟北上,最大的收获除了活着回去,大概就是认识了唐俭这个人。
不,不能说认识。他们是共过生死的。在那片山坡上,在那些陶罐炸开的白烟里,在颉利的骑兵冲上来又被打退的间隙里,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文安觉得自己心里的某道枷锁,又松动了一层。说不清是在铁山脚下看着颉利跪下的时候松动的,还是在篝火边被唐俭打趣的时候松动的。
那道枷锁他从前一直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如今隐隐约约觉得,那大概就是前世。
前世让他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让他总是小心翼翼地模仿这个时代的人,让他总觉得自己是个观众。
可昨日他亲手甩出那些陶罐,亲手把颉利从死人堆里提出来,今日他坐在这里,想崔佳想得睡不着觉——这些事情没有一件是观众能做的。
他在演他自己的戏,不是别人的。
前世越来越远了,远得像他脚趾上那块冻伤留下的疤,还在,但不疼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火光里攥成拳头,又慢慢松开。
手心里有几道旧茧,那是这些年在将作监握炭笔、在伤兵营握手术刀磨出来的。那是他的茧,是他作为文安活着留下的茧,跟前世没有关系。
第二天一早,王明便急匆匆地来到甲帐找文安。他的脸色不太好,眼圈有些发青,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好。
文安正在检查几个重伤员的伤口,见他这副模样,便问他怎么了。王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文县子您得去甲帐那边看看,那些重伤员,从昨晚开始就不对劲了。文安问他怎么不对劲。
“不说话了。昨天还跟人说说笑笑的,昨儿夜里忽然就都不吭声了。饭也不吃,药也不换,就那么躺着,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帐顶。”
“有一个,今早我给他换药的时候,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说王医官您别费心了,让他死了算了。还有几个,虽然没说什么,但那眼神我看着心里发慌。文县子,他们这是——”
文安静静地听着,越听心里越沉。他知道王明担心的是什么。
这几日在甲帐所管辖的伤员都是阴山一战之前送来的重伤员,伤势极重,缺胳膊断腿的不在少数,还有许多瞎了一只眼睛的。
这些人的伤虽然救过来了,但从此成了废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上战场,甚至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像正常人一样活着。
战场上的创伤不只是身上的,还有心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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