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无庸。」他的声音如同淬了冰，在寂静的暖阁中激起回响。
「奴才在。」大太监高无庸躬身疾步上前，头几乎垂到地面。
「西苑那边，今日有何动静？」
「回皇上，」高无庸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玉……那位的‘梧桐苑’一如往常，有宫女进出，灯火也未熄。只是……只是据内务府报，这几日送往那边的份例用度，消耗似乎比往日慢了些许。」
「慢了？」胤禛猛地转身，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攫住高无庸，「慢了多久？」
「大、大约慢了三分之一……」高无庸冷汗涔涔，「底下人只当是她们近来节俭，未敢深究……」
「废物！」胤禛袖袍一拂，案几上的茶盏应声落地，碎裂声刺耳惊心。「她是在麻痹你们！是在争取时间！朕早该想到，她那般睚眦必报的性子，怎会甘心困守在这四方宫墙之内！什么‘梧桐苑’，什么‘玉华阁’，统统都是障眼法！」
他胸腔剧烈起伏，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张清丽绝俗，却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嘲讽的脸。从何时起，那个看似温顺的御前宫女，竟成了他心头最大的一根刺，一个无法掌控、无法理解的变数？她推广番薯，活民无数，功德无量；她创办商行，富可敌国，情报网络无孔不入；她甚至在先帝爷面前，都能巧妙地左右逢源……
他登基之后，曾以为终于可以将她牢牢掌控在掌心。他许她高位，许她荣华，甚至……动了将她纳入后宫，彻底驯服的心思。可她呢？她用那种洞悉一切的目光看着他，平静地拒绝了一切恩赏，只守着她的“梧桐苑”，做着她那些“开启民智”的“小事”。
直到半年前，南方沿海接连奏报，有巨型舰船频繁出没，船上之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打着“新华夏”的旗号，甚至击溃了盘踞婆罗洲的荷兰红毛鬼。所有的线索，最终都隐隐指向了深宫之中的她。
他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一个女子，如何能有如此翻天覆地之能？
「粘杆处的人呢？还没查清那‘新华夏’的底细吗？」胤禛的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皇上息怒！」高无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南洋海路遥远，消息往来不便……但、但最新密报显示，那‘新华夏’元首，极有可能……极有可能就是……」
他的话未说完，窗外，东南方向的天际，猛地亮起一抹诡异的红光！
那红光起初只是一点，随即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顷刻间便染红了小半边天空！隐隐约约，似乎还有嘈杂的人声随风传来。
「走水了——！」宫墙外，凄厉的呼喊声划破夜空。
胤禛瞳孔骤缩，几步冲到窗边。那个方向……是西苑！是玉檀的“梧桐苑”！
「来人！备驾！去西苑！」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失控”的恐慌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与此同时，西苑，“梧桐苑”。
这里已非往日书声琅琅、静谧安详的模样。冲天的火焰如同咆哮的巨兽，贪婪地吞噬着精致的楼阁亭台，发出噼啪的爆响。热浪滚滚，灼人肌肤。
然而，在火焰尚未完全合围的后院一角，景象却截然不同。
数十名身着统一深色劲装的女子，秩序井然，动作迅捷，正将最后几只沉重的箱笼搬上几辆其貌不扬的马车。她们眼神锐利，行动间透着训练有素的干练，哪有半分寻常宫女的怯懦？
站在最前方的，正是玉檀。
她早已褪去了宫装，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墨蓝色行军服，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她的脸庞，那双曾经蕴藏着星辰大海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和一丝即将获得自由的释然。
「元首，所有核心资料、金银细软及科研种子已全部装车！‘火凤’计划最终阶段，可以启动！」一名身材高挑、眉宇间带着英气的女子快步上前，沉声汇报。她是青黛，原是将门之后，如今是玉檀麾下安保与行动的总负责人。
玉檀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眼前这几十张坚毅的面孔。这些都是数年来，她借助系统筛选、培养的核心班底，是“梧桐苑”真正的火种。
「我们的人，都撤出来了吗？」
「均已按计划，通过密道抵达城外码头，‘潜蛟号’和其余舰船已做好启航准备，只待我们汇合。」
「好。」玉檀深吸了一口充满焦灼味的空气，「告诉兄弟们，这把火，是我们送给紫禁城最后的‘礼物’。断后人员布置妥当，务必阻拦追兵一炷香的时间。」
「是！」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侍卫们惊慌的呼喝：「皇上驾到——！快救火！保护皇上！」
玉檀眼神一凛，看向苑门方向。
只见雍正帝在一众大内侍卫的簇拥下，疾步闯入后院。他龙袍略显凌乱，脸上带着烟熏的痕迹，当他的目光穿过熊熊火光，锁定在镇定自若的玉檀身上时，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震怒，有难以置信，更有一种被彻底背叛和愚弄的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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