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怔住了。他预想过她的辩解、她的掩饰,甚至她的求饶,却独独没想到,她会如此坦荡地说出这番“离经叛道”之言。去堡垒之外?寻找新天地?这比他想象的更加……狂妄,也更加决绝。
他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人。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小宫女,也不是那个需要借他权势的商人,她是一个……拥有独立意志和可怕远见的……对手。
「好一个……不是同一条路。」胤禛最终缓缓靠回椅背,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释然,「你走吧。趁现在,还能走。」
「谢四爷成全。」玉檀深深一福,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向书房门口。
在她即将踏出房门的那一刻,胤禛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
「玉檀,保重。」
玉檀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首,轻声道:「四爷,也请保重。」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胤禛独自坐在书房内,良久,他拿起那颗豆蔻,放在鼻尖轻嗅,那奇异陌生的香气,仿佛带着海洋的腥咸与热带雨林的潮湿,扑面而来。
他明白,他今日放走的,不仅仅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时代,一个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未来。
而走出雍亲王府的玉檀,坐上早已等候的寻常马车。车轮碾过初雪覆盖的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
车内,凌霜紧张地问:「姑娘,顺利吗?」
玉檀摘下兜帽,脸上再无方才的半分惶恐或激动,只剩下冰雪般的冷静与锐利。
「顺利。他信了七分,疑了三分,但这三分疑心,已不足以让他此刻冒险拦我。在他心中,权衡利弊,放我们走,比留下我们这个不可控的变数,更符合他眼前的利益。」
她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那渐行渐远的、如同巨兽般蛰伏的王府与宫城。
「通知所有人,最后一批,‘金蝉’脱壳,就在今夜。」
马车消失在京城茫茫的雪幕与暮色之中,如同水滴汇入海洋,再无痕迹。
留给这九龙争霸的舞台,一个精心策划的“空壳”,和一段关于南洋豆蔻的、引人遐思却又无人能真正理解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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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朔风卷着雪沫,扑打在紫禁城朱红的宫墙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京城各条主干街道上早已不见行人,唯有更夫裹着厚重的棉衣,缩着脖子,敲着梆子,声音在空旷的街巷里显得格外凄凉。
然而,在这片被严寒与肃杀笼罩的寂静之下,几股看不见的暗流,正按照既定的轨迹,悄然涌动。
雍亲王府,书房内的炭火依旧炽热,但胤禛的心头却盘踞着一丝难以驱散的寒意。他面前的书桌上,摊开着玉檀“献上”的那些地契与账册。苏培盛垂手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苏培盛,」胤禛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你觉得,玉檀今日之言,有几分真,几分假?」
苏培盛腰弯得更低,小心翼翼地道:「回主子爷,奴才愚钝。只是……玉檀姑娘向来谋定后动,今日这般轻易交出多年心血,实在……实在不似她往日作风。」
「不错,」胤禛的手指敲击着桌面,眼神锐利,「她是在断尾求生,但这尾巴断得也太干脆了些。那些产业,即便真是空壳,也是她立足的根本。她如此轻易舍弃,所求的,绝不仅仅是‘离开京城,了此残生’那么简单。」
他闭上眼,脑海中回响着玉檀那句「去堡垒之外,寻找一块能自由呼吸的新天地」。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他感觉自己似乎放走了一条即将化龙的鲤鱼,而她跃入的,并非寻常江河,而是他无法想象的浩瀚海洋。
「粘杆处的人,跟上去了吗?」胤禛猛地睁开眼。
「回主子爷,派了两拨好手,远远缀着。只是……玉檀姑娘的马车在城里绕了几圈,进了她在西城的别院后,就再没出来。院子里灯火通明,似乎……并无异状。」
「并无异状?」胤禛冷哼一声,「越是平静,底下越是汹涌。加派人手,给本王盯死了!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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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西城别院,地下。
与地上建筑的静谧寻常截然不同,地下经过巧妙改造的空间里,一片井然有序的繁忙景象。数十名核心成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与准备。他们大多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棉服,神情肃穆,眼神却坚定,不见丝毫慌乱。
凌霜快步走到静立在一幅巨大地图前的玉檀身边,低声道:「姑娘,粘杆处的人增加了,前后门,甚至侧面的小巷,都有人盯着。我们被围死了。」
玉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她目光依旧停留在地图上那条从京城通往天津卫的路线。
「无妨,让他们盯着。我们按丙号方案执行。」
「丙号方案?」凌霜微微一愣,丙号方案是风险最高,也是最……出人意料的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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