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大山哥……你家……你家灿儿……过了这个年,虚岁也十四了吧……” 人群里,不知是谁,用极低的声音,小心翼翼地提了这么一句。声音虽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洛灿和洛大山的耳朵里。
洛灿猛地扭过头,看向父亲。洛大山那原本还算魁梧的身躯,此刻佝偻得厉害,他死死地低着头,仿佛要把脑袋埋进胸膛里。
那双常年劳作、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大手,紧紧攥着破旧棉袄那硬邦邦的下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微微颤抖着。他的肩膀也在不易察觉地耸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他没有看儿子,目光死死钉在脚下那片被众人踩得泥泞不堪的雪地上,仿佛要将那冻土盯穿。
“爹……” 洛灿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艰难地发出一点气音。
洛大山像是被这一声惊醒,猛地抬起头!他脸上肌肉扭曲,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交织着被逼到绝境的痛苦、无法保护家人的愧疚,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挣扎。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猛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咳得他弯下了腰,整个人蜷缩起来,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才罢休。
陈氏从人群后面哭喊着挤了过来,脸色惨白得像张纸,一把扶住几乎站立不住的丈夫,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声音带着哭腔,“大山!大山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当家的!”
洛大山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嘴角竟赫然溢出了一缕暗红的血丝!他胡乱地抬起袖子,狠狠擦去,然后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在了洛灿脸上。那眼神复杂得让人心碎,有绝望,有滔天的不舍,有身为父亲却无力庇护孩子的巨大愧疚,最终,都化为了被现实碾压后、无可奈何的一丝决绝。
“灿儿……”洛大山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爹……爹没用……”
洛灿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一拧,痛得他眼前发黑,几乎喘不上气。
他看着父亲嘴角那抹未来得及擦净的、刺目的暗红,看着母亲哭得几乎晕厥过去的惨状,看着周围乡邻们或同情、或怜悯、或自身难保的麻木眼神……一股混杂着悲愤、不甘、却又不得不承担的巨大力量,在他瘦弱但已初具轮廓的胸膛里猛烈地冲撞、激荡!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而带着冷硬质感的声音,在人群外围响起,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与哭嚎,“围在这儿哭天抢地,银子就能哭出来?还是衙门的老爷们能发了善心?”
是赵石头!他不知何时来了,抱着双臂,斜倚在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硬表情。但他的眼神,却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缓缓扫过混乱的人群,最后,定格在洛大山嘴角那点血迹和洛灿那绷得紧紧的脸上。
他的目光在那血迹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转向洛灿,声音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小子,看清楚,这就叫世道。要钱,还是要命,总得选一头。”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那些瘫软在地、哭嚎不止的妇人,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那是见惯了生死离别后的漠然,“哭?哭要是有用,这世上早就没穷人了。砸锅卖铁?就你们屋里那几件破铜烂铁,够五两银子吗?凑不齐,是等着衙役如狼似虎地上门拿人,锁进大牢?还是等着开春后,全家老小饿死、冻死在炕上?”
他的话,像一把把冰冷的锉刀,毫不留情地锉掉了村民们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将血淋淋、赤裸裸的现实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赵石头最后将目光定在洛灿身上,眼神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审视般的光芒,“去当兵,是苦,是险,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可军营里,好歹有口勉强果腹的粮,有件遮体的破衣。把你跟我学的这点本事练好了,战场上机灵点,杀敌,立功,未必就不能挣出一条活路来!总比窝在这穷山沟里,眼睁睁看着爹娘被逼死,自己却一点办法都没有要强!”
他猛地提高了声音,像是要唤醒这沉沦在绝望中的一村人,又像是专门说给洛灿一个人听,“是带把的爷们儿,就咬咬牙,选一条路,硬着头皮给我走下去!光知道哭,只知道怨,死得更快,更窝囊!”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分开人群,迈着大步,头也不回地走了。他那不算高大却异常挺直的背影,在灰暗压抑的天光下,像一块沉默而坚硬的礁石,任你风吹浪打。
赵石头的话,一字一句,如同沉重的鼓点,狠狠敲在洛灿的心上。他眼中的迷茫、挣扎、乃至恐惧,如同被大风吹散的薄雾,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后,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他猛地转过身,面对还在绝望和悲痛中无法自拔的父母,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带着血丝,砸在冰冷凝滞的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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