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杯在城头上急得团团转。他一边指挥防守,一边派人去向张从宾报信。
可报信的人刚跑出去没多远,就被后晋的骑兵截住了。
战斗从后半夜一直打到天蒙蒙亮。汜水关的守军本就不是什么精锐部队,平时欺负欺负老百姓还行,真碰上硬茬子,很快就顶不住了。
刘三杯眼看大势已去,做出了一个非常符合他人设的决定——
跑。
他趁着混乱,换了身小兵的衣服,从关城后门偷偷溜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往洛阳方向狂奔。至于张从宾交给他的“守住汜水关”的任务?命都快没了,还管什么任务。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汜水关城头上换上了后晋的旗帜。
杜重威站在城头,看着东方升起的朝阳,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旁边的副将凑上来拍马屁:“将军神武,一夜之间就拿下了汜水关!”
杜重威摆摆手,说了句实在话:“不是我们太强,是对手太蠢。”
消息传回洛阳的时候,张从宾正在吃早饭。
对,你没看错,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巧。石敬瑭接到造反消息时在吃早饭,张从宾接到兵败消息时也在吃早饭。
看来早饭这东西,确实不适合在打仗期间吃。
张从宾的反应比石敬瑭激烈多了。他直接把饭碗摔在了地上,米粒溅了一地,旁边的侍从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刘三杯这个废物!几千人马守个关,一夜都守不住?”
愤怒归愤怒,张从宾很快冷静了下来。他知道,汜水关一丢,洛阳就危险了。后晋的大军随时可能杀过来。
“传令下去,收拾东西,准备渡河!”
他的计划是撤到黄河以北去,那边地势开阔,回旋余地大,实在不行还能往山里钻。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侯益带着另一支兵马,这时候已经从侧翼包抄了过来。
张从宾带着残兵败将往黄河边上跑的时候,回头一看,满山遍野都是后晋的旗帜。那场面,换谁看了都得腿软。
黄河边上,一场大混乱开始了。
成千上万的士兵争抢着渡河,船只又少,秩序完全失控。当官的跟当兵的挤在一起,骑兵的马跟步兵的人搅成一团。哭喊声、叫骂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有人被挤进了水里,扑腾几下就没影了。有人抱着马脖子往河里跳,结果马也游不动,一块儿沉了下去。
“别挤!别挤!让我先上船!”
“滚开!老子是先来的!”
“你算什么东西?老子是校尉!”
“校尉算个屁!老子命都快没了,还管你什么校尉!”
张从宾站在河岸上,看着眼前这幅末日景象,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难听,像是破风箱漏气的声音。
他大概是想明白了:自己这辈子,算计来算计去,最后算计出了一场空。
身后,侯益的追兵越来越近。
张从宾没有上船。
他翻身上马,朝着黄河冲了过去。
有人想去拦,但来不及了。
人和马一起跃入滔滔黄河,溅起一大片水花,然后迅速被浑浊的河水吞没。
岸上的人全都愣住了。
喧嚣声忽然停了那么一瞬,然后变得更加混乱。
几天之后,洛阳城恢复了平静。张从宾的叛乱,从开始到结束,满打满算也没折腾多久。
史书上对这段往事的记载很简略,无非是某年某月,某人反,某人平之。寥寥数语,就把成千上万条人命给交代了。
后世的读者翻到这一页,目光大概只会停留几秒钟,然后就翻过去了。
可是那黄河水里,到底沉了多少故事呢?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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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光说:
修《资治通鉴》至此,余搁笔长叹。张从宾之乱,起于贪念,败于仓促,其间不过旬月。然细察当时情状,后晋立国方两载,根基未稳,四方藩镇虎视眈眈。石敬瑭以一纸契丹之约得天下,却也以一纸契丹之约失人心。天下人嘴上不言,心里皆不服。故范延光登高一呼,张从宾应声而起,此非二人之力,乃时势使然也。五代之乱,乱在人心离散,乱在上下相疑。为君者不安于位,为臣者不忠于事,士卒朝秦暮楚,百姓流离失所。此等局面,岂是杀几个张从宾便能终结的?呜呼,以暴易暴,乱何日止?
作者说:
写这段历史的时候,我一直在琢磨一个问题:张从宾在跳进黄河的那一刻,脑子里在想什么?
史书不会告诉我们答案,它只负责记录事件。但我猜,那一瞬间,他大约是有过一丝后悔的。不是后悔造反——造反这事儿在那个年代不算什么稀奇事——而是后悔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很多人都有这个毛病,总觉得别人的成功是运气,自己的失败也是运气。看到石敬瑭当了皇帝,心想:这种人都能当皇帝,我凭什么不能?可真轮到自己上的时候才发现,事情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石敬瑭能坐稳那个位置,靠的可不只是脸皮厚,他身后有一整套运转起来的系统,有人替他筹粮,有人替他统兵,有人替他算计。张从宾呢?他只有一座洛阳城和一个刘三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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