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首诗后来传到了石敬瑭耳朵里,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三个字:“由他去。”
但更多的人选择了留下来,并且在这套系统里活得风生水起。
最典型的是汴州商人王守仁——不是明朝那个王阳明,此王守仁是个专做边境贸易的商人。他敏锐地发现了商机:既然朝廷需要大量物资进贡契丹,那这些物资总得有人去采买。他主动找到户部,以低于市场价三成的价格承包了全部丝绸采购。
户部侍郎大喜过望,当场签了合同。
然后王守仁转头就去了江南,用朝廷的采购文书压价,逼着织户以成本价出售。织户们叫苦连天,但没有用——不卖给官家就是抗旨,要掉脑袋的。
一船一船的丝绸沿着运河运到开封,再转运北上。每一船货到了契丹境内,都会有契丹贵族派人来“检查”,顺手拿走最好的那几匹。王守仁看在眼里,面不改色,回头就把这笔损失加进了下一批货的报价里。
这套玩法,他熟。
商人在两头吃,官员在中间刮,契丹在北边要,百姓在最底层扛。
到了天福四年春天,石敬瑭终于发现,就算他把全天下的赋税都加一遍,也填不满契丹人的胃口了。
因为辽国那边的胃口变大了。
起初只是耶律德光要,后来辽国的皇太后也要,再后来亲王们也要,再后来有头有脸的部落首领们全都伸手了。这就像请客吃饭,你请了大哥,二哥就不高兴;请了二哥,三哥就甩脸子。到最后,石敬瑭得把耶律家上上下下几十口子全都伺候舒服了,这顿“饭”才算吃完。
有一次,辽国一个叫耶律吼的部落首领派人来开封,张嘴就要一千匹战马。
接待的礼部侍郎李崧试图讲道理:“大人,我朝缺马,这一千匹实在是……”
话没说完,契丹使者就拍了桌子。
“缺马?你们的马不都是我们大辽给的?当初要不是我们借给你们骑兵,你们家主上能坐上龙椅?如今跟我们要一千匹马就推三阻四,是不是不想认这个爹了?”
李崧被骂得哑口无言。
消息传到后宫,石敬瑭正在用膳。他听完禀报,放下筷子,看着满桌的菜肴,忽然觉得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给他们。”他说。
“陛下,咱们的马场里总共也就三千匹战马……”
“那就把种马也送去。”
这件事后来成了一个梗。后晋军中流传着一句牢骚话:“咱们的陛下,对外是大孝子,对内是大善人——把咱们的东西全孝敬给他爹了,对咱们可真是大善。”
当然,这话只能在私下说。
传到石敬瑭耳朵里的代价,是掉脑袋。
天福五年秋天,发生了一件小事,小到在正史里只占了一行字,但这件事比任何大事都更能说明当时的情况。
契丹使者耶律德古又一次来开封,这回他提出要三十名宫女。
石敬瑭答应了。
宫女们被集合起来的时候,哭声震天。有一个才十六岁的小宫女死死抱住柱子不肯松手,哭喊着求石敬瑭开恩。
石敬瑭站在廊下,远远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谁也读不懂。
最后他对身边的内侍说了句话:“告诉她们,到了北边,好好活着。”
然后就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石敬瑭一个人在御书房里坐到深夜。太监们远远站着,没有人敢靠近。只有老太监王德海壮着胆子送了碗参汤进去,出来的时候老泪纵横。
别人问他怎么了,他只是一个劲儿摇头,什么都不肯说。
据说那晚石敬瑭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问自己:你到底是谁?你是大晋的皇帝,还是契丹的一条狗?
这个问题,到死他都没能回答。
天福七年,石敬瑭在忧惧中病逝,终年五十一岁。临死前他拉着儿子石重贵的手,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别再认爹了。”
石重贵倒是听了话,登基后拒绝向契丹称臣,结果耶律德光大怒,发兵南下。开运三年,辽军攻破开封,后晋灭亡。
从称帝到亡国,不过短短十一年。
而燕云十六州,从此成为中原王朝心口上一道四百年都没愈合的伤口。直到明朝朱元璋北伐,这块土地才重新回到汉人手中。
四百年的代价,换石敬瑭十一年的龙椅。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的。
司马光说:
修《资治通鉴》时,写到石敬瑭这一段,我曾数次搁笔长叹。石敬瑭并非庸才,他弓马娴熟,战功赫赫,在乱世中本有机会成为一代雄主。然而他选择了一条最屈辱的捷径——用尊严换安全,用领土换时间。
历史无数次证明,用尊严换来的安全从来不是真正的安全,用领土换来的时间只会让敌人变得更加强大。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看似保住了十一年的皇位,实则把中原的北大门拱手送人。从此胡骑南下,如入无人之境。这笔买卖,亏的是整个华夏。
但我在这里不想只骂石敬瑭。我想说的是,如果把一个人推到那个位置上,面临着“要么认爹要么死”的选择,有多少人能坦然选择后者?石敬瑭的问题不在于他怕死——怕死是人之常情——而在于他身为人君,把个人的安危放在了天下安危之上。这才是他最该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原因。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人间清醒:资治通鉴智慧请大家收藏:(m.20xs.org)人间清醒:资治通鉴智慧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