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晋天福三年,正月初七。
开封皇宫里,石敬瑭正对着镜子整理衣冠,准备上朝。镜子里是一张四十三岁的脸,皱纹深刻,鬓角斑白,活像一颗放了太久的核桃。
“陛下,契丹使者到了。”内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石敬瑭的手一抖,玉佩差点掉在地上。
“来的是哪位?”
“回陛下,是辽主派来的宣徽使,叫什么耶律……耶律德狗儿。”
“是耶律德古。”石敬瑭纠正道,同时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契丹人起名字真够省事的,什么狗儿猫儿羊儿,听起来像在点菜。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上朝的路上,石敬瑭走得很快,快得像有人在背后追他。事实上,确实有人在追他——准确地说,是有一整个草原的契丹骑兵在精神上追着他。自从三年前那场交易之后,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天福元年那档子事,说起来至今让他的宰相桑维翰都脸红。
那年他还是后唐的河东节度使,起兵造反,打到半路发现打不过了,兵困粮绝。怎么办?他手下的谋士桑维翰出了个主意——找契丹借兵。
借兵没问题,问题是价钱。
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开出的价码是:割让燕云十六州,每年进贡帛三十万匹,另外——要石敬瑭管他叫爹。
当时石敬瑭年仅四十,耶律德光才三十出头。
“主公,这事儿吧……”桑维翰当时斟酌了很久的措辞,“从伦理上说确实有点那个,但从军事上说,这爹认得不亏。”
“你管这叫不亏?”石敬瑭差点背过气去。
“您想啊,您认了他当爹,他就是您长辈了。长辈帮晚辈平乱,天经地义啊。以后您要是再遇到麻烦,爹能不帮儿子吗?”
“他比我小十岁!”
“年龄不是问题,辈分才是关键。”桑维翰一本正经,“古人有云,达者为先。耶律德光坐拥铁骑三十万,这个达,够大了。”
石敬瑭沉默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他红着眼睛说了两个字:“成交。”
于是中国历史上最着名的一对塑料父子诞生了。石敬瑭这个“儿皇帝”的名号,从此钉在了史书上,任凭后世唾骂。
从那以后,契丹使者到开封比回自己家还随意。他们骑着高头大马在御街上横冲直撞,看上的东西直接拿,想骂的人当面骂,比开封府的差役还横。
今天的朝会,就是一场灾难。
耶律德古大摇大摆走进大殿的时候,满朝文武的脸都绿了。这位契丹使者身材魁梧,穿着一身腥膻的皮袍,腰里别着一把弯刀,走路带风,看人的眼神像在看羊。
他站在丹墀之下,连腰都没弯,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给“儿皇帝”打过招呼了。
“我家皇帝说了,”耶律德古一开口就是石破天惊,“今年冬天冷得早,草原上冻死了不少牛羊。你们得补一批。”
石敬瑭陪着笑脸:“不知需要多少?”
“不多,五万头羊,三千头牛。”
朝堂上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户部尚书刘昫出列,声音都在发抖:“陛下,去年秋税刚收上来,库中存羊不过八千头,牛不足千头。这五万头羊……”
“闭嘴!”石敬瑭狠狠瞪了他一眼,转向耶律德古时又换上了笑脸,“没有问题,三个月内一定送到。”
耶律德古满意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展开来足有三尺长。
“还有几件小事。”
小事。石敬瑭听到这两个字就头疼。契丹人说的小事,通常都是要人命的大事。
“第一,我家皇帝要一百名织锦工匠,手艺要最好的。上次送去的那些,织出来的东西太后不满意。”
“第二,辽国要修新宫室,缺一批楠木,你们南方产这个,送五百根过来,要合抱粗的。”
“第三,太后寿辰将至,我家皇帝说了,贺礼不能寒酸。金银器各百件,绸缎五千匹,另外要三十名能歌善舞的汉家女子。”
“第四……”
耶律德古一条一条念下去,念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朝堂上的大臣们脸色从绿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黑,最后统一变成了一种生无可恋的灰。
枢密使刘知远实在忍不住了,出列跪倒:“陛下!我朝疆土日削,国库日空,如今连工匠女子都要拱手送人,这成何体统!臣请发兵,与契丹决一死战!”
“臣附议!”
“臣附议!”
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石敬瑭看着这群热血沸腾的大臣,心里又苦又涩。你们以为我不想硬气一回?你们以为我愿意每天对着个比自己小十岁的“爹”点头哈腰?可是硬气得有本钱啊。
他清了清嗓子:“刘爱卿,朕问你,我朝现有多少可战之兵?”
“禁军十万,藩镇兵二十万。”
“契丹铁骑多少?”
刘知远语塞了。
“三十万。”石敬瑭替他回答了,“而且是三十万能打仗的骑兵,不是三十万凑数的民夫。你拿什么跟人家决一死战?拿头去撞马蹄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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