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成二年,后唐帝国的朝堂上,火药味浓得能把人呛出眼泪来。
枢密使安重诲站在龙椅下首,手里捏着一份军费预算的折子,脸上的表情活像别人欠了他八百万贯钱——其实没人欠他钱,他只是天生一副“全天下都该按我的意思来”的长相。
对面的宰相任圜,正不紧不慢地捋着胡须,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赏月。这位任大人有个特点:你越急,他越慢;你越气,他越笑。这种性格要是放在普通人身上,顶多被人说一句“脾气好”,但放在安重诲的对立面,那就等于在火药桶旁边点蜡烛——纯粹找炸。
“安大人,”任圜开口了,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西川战事刚平,国库已经空得能跑耗子了。您这军费预算,张口就要八十万贯——请问,这钱是从天上掉下来呢,还是从地里长出来呢?”
安重诲的眼角跳了跳。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想当场骂人的冲动硬生生压了回去。毕竟朝堂之上,皇帝李嗣源还坐在上面看着呢。
“任相,”安重诲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边防将士餐风饮雪,你在这儿跟我算什么耗子账?”
“将士们辛苦,我自然知道。”任圜依旧不紧不慢,“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安大人总不能让户部凭空变出银子来吧?要不,您教教我?”
这话说得客气,但满朝文武谁听不出来——这是在拿软刀子捅人呢。
李嗣源坐在龙椅上,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他今年五十有三,从一个沙陀骑兵一路打拼成了皇帝,前半辈子什么刀光剑影没见过?但说实话,上朝比打仗累多了。打仗的时候,敌人是谁一目了然,砍就完事了。可朝堂上这两位重臣打嘴仗,每一句都裹着七八层意思,他得边听边琢磨,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回头朝局就得出大乱子。
“好了好了,”李嗣源摆摆手,试图打圆场,“军费的事,容后再议。今日先说说秋粮征收的章程……”
“陛下,”安重诲根本不打算翻篇,“军国大事,拖不得。任相若觉得八十万贯太多,那您给个数——边防要是出了事,这个责任谁来担?”
这话一出,朝堂上的空气当场凝固了。
“谁来担责任”这种话,在官场上属于核武器级别的措辞。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出了事你负责,你敢吗?
任圜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
“安大人,”他的声音冷了几分,“您这话的意思,是觉得我任圜不顾边防安危,只顾省银子?”
“我没这么说。”
“您就是这么说的。”
“我哪有?”
“您刚才那话,满朝同僚都听见了。”
安重诲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确实就是这个意思,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这场景要是放在市井街头,大概就是两个卖菜的在菜市场吵架的水准。但放在朝堂上,两位朝廷一品大员就这么当着皇帝的面夹枪带棒地互怼,那就不只是丢脸的问题了——这是在挑战皇权的威信。
李嗣源的脸色已经相当难看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今日先退朝吧。军费的事,安枢密和任相明日单独来御书房再议。”
众臣如蒙大赦,齐刷刷跪下磕头,然后以比平时快三倍的速度退出大殿——谁也不想留在原地被战火波及。
安重诲走出大殿的时候,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的亲信、枢密院承旨李虔徽小跑着跟上来,低声说道:“大人,任圜这是存心跟您过不去啊。军费的事,明明可以先批一半应急,他偏要全盘否了,这不是故意打您的脸吗?”
安重诲没说话,只是脚步走得更快了。
李虔徽紧跟不舍:“大人,要不要卑职去查查任圜的账?他做户部尚书这些年,手脚未必就那么干净——”
“查?”安重诲忽然停步,冷笑一声,“查什么查?任圜那个人,清廉得连茶叶都是自己掏钱买的,你查他?查到最后,指不定查出咱们自己人的事儿来。”
李虔徽语塞。
安重诲继续往前走,嘴里低声念叨着:“八十万贯……八十万贯……又不是你家的钱,你心疼个什么劲儿?”
他越想越气。
在安重诲的世界观里,事情是这样的:皇帝李嗣源是他一手扶上龙椅的,这后唐的天下有一半是他安重诲打下来的,那么花点军费怎么了?边防稳固了,皇位才坐得稳,皇位坐稳了,大家才有好日子过——这么简单的道理,任圜那个书呆子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他当然想不明白。
因为任圜的逻辑是另一种:国库的钱是百姓的血汗钱,多花一文都要掂量再三。安重诲这种“反正不是我家的钱,花起来不心疼”的态度,在任圜看来,跟明火执仗的抢劫也没什么区别。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占理,都觉得对方不可理喻。
这就麻烦了。
安重诲回到枢密院衙门,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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