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发丝又开始变白,这一次,白得比先前还快;他的眼窝深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两条腿像被抽干了骨髓,软得几乎站不住。
他的血,从他的毛孔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又瞬间被时光磨成飞灰,在灰白的水流里,化一缕一缕极淡的红。
他的手背,已经能看见青色的筋络凸起,像枯树根;他的指甲,一片一片地往外翻,露出底下灰败的肉。
这还只是肉身。
那时光之力更钻进了他的识海,像一柄钝刀,一下一下地刮他的神魂。他眼前的景象开始乱起来。
一会儿是南城的死巷,一会儿是北城的血街,一会儿又是他从未见过的、更古更古的年代。
那些画面绞在一起,像被揉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旧梦。
他记不清自己是谁了。
有那么一瞬,顾平甚至想不起自己叫什么名字,想不起自己为何会在这口井里。
他只知道,再这样下去,他的神魂会被这乱流搅成碎片,连轮回都入不了。
顾平知道,自己快死了。
再这样下去,最多再有十息,他这具身子就会被时光磨成一捧灰,连神魂都留不下。
千钧一发之际,他腰间一物,忽然轻轻一颤。
是神羽舟。
那艘被他缩成寸许、一直收在袖中的帝舟,此刻像被井底这浓郁的时光之气唤醒了,船身自己挣了挣,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那嗡鸣一起,顾平周身撕扯着的时光乱流,竟像被什么安抚了一般,缓了那么一瞬。
神羽舟跟着顾平,在南泽的水面上闯过那么多回,早就沾惯了时光的水气。
这井底的时间乱流,非但伤不了它,反倒像一尾游鱼遇见了熟悉的水,把它从沉睡里唤醒了过来。
顾平猛地睁大了眼。
真的可以!
神羽舟,本就是能渡时光的帝兵。
他当日在南泽之上,就是驾着这艘舟,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岁月水幕,才从一千三百年前的南城,一路驶到了三万年前的北城。
这口井底乱流再凶,也凶不过南泽深处的岁月水墙。
而神羽舟,恰恰是这天下间,最能扛住时光的一件东西。
他几乎是本能地,把神羽舟往身前一抛。
“涨!”
那艘寸许长的小舟,迎风一晃,骤然涨作丈许,紫金色的船身横在井底的水流里,像一尾从睡梦中醒来的游鱼。
船底的青铜纹路一亮,一圈一圈的光晕荡开,竟把顾平周身那撕扯着的时光乱流,齐齐逼退了三尺。
顾平一个踉跄,跌进舟里。
他趴在甲板上,剧烈地喘着气,胸腔里像有团火在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撑着船弦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在抖,指甲缝里的灰白正一点点退去,皱起的皮肤也慢慢舒展开来。
神羽舟的船光罩着他,像一层温热的壳,把那些无孔不入的时光,全都隔在了外头。
他活过来了。
差一点,就死了。
顾平靠在船弦上,仰头望向上方。
井口的光已经缩成了一个针尖大的亮点,悬在极远极远的地方,像天穹上唯一的一颗星。
而他的脚下、他的四周,全是滚滚流淌的时光,红的、青的、白的,千条万条,朝着一个方向奔涌。
他定了定神,盘膝坐在舟中,把心神沉了下去。
神羽舟虽能渡时光,可要在这条时光长河里稳住船身、辨清方向,凭他一个人,还远远不够。
这井底的乱流,比南泽水面上的岁月水幕更密、更急,稍有不慎,整艘舟就会被卷进某一段年月里,再也出不来。
他把小世界开了一条缝。
世界之门刚一打开,一缕与小世界同源的紫金界光就淌了出来,覆上神羽舟的甲板。
顾平没有让任何人真身出界,只隔着一层世界壁垒,把一百零八位真王的气机,一缕一缕地引到了十二座阵台之上。
“借诸位一臂之力。”顾平低声道。
话音落下,小世界深处,一百零八道真王的气息同时一振。
神羽舟的十二座阵台次第亮起,船身两侧层层金羽铺展开来,船尾高高扬起,像一头沉睡的太古神禽,在这片时光的长河里,慢慢张开了双翼。
一百零八位真王隔界供力,如一百零八条涓涓细流,汇进神羽舟的主阵,再经由紫竹那一双扣在主阵核心上的手,尽数化作推进帝舟的力道。
神羽舟,稳稳地悬在了时光长河之上。
顾平这才有工夫,去看这口井里的秘密。
他原以为,这井底不过是一条通往别的城的水路。可等神羽舟稳下来,他才发现,井底的时光,远比他想的要深、要广。
这哪里是一口井。
这是一条沉在地下的时光长河,河面宽得望不到边,河水从极古极古的过去流来,又朝极远极远的未来奔去。
千条万条的流光,在河面上交错、纠缠,又散开,像一条条发光的游龙,在深不见底的水里翻腾。
顾平放出神识,顺着这条河往远处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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