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紫竹林的潮声刚漫过第七级石阶,观音菩萨忽然抬手按住了耳畔的璎珞。那串由南海珍珠与千年珊瑚缀成的耳饰,正随着某种无形的律动轻轻震颤,每一颗珍珠里都回荡着不同的声息 —— 有婴儿坠地时第一声啼哭,带着对世间的懵懂;有垂危老人临终前的叹息,藏着对尘世的眷恋;还有深山中樵夫与山雀的对答,粗粝的嗓音混着清脆的啾鸣,在珠壁上撞出细碎的回音。
“善财,” 菩萨指尖在珍珠上轻轻一点,那串璎珞忽然化作流光,在她掌心凝成一只白玉色的法螺,“你听这娑婆世界的音声,可有什么不同?”
善财童子连忙将琉璃灯搁在莲台边缘,侧耳细听时,耳廓微微泛红。他听见远处渔船归港时的号子声,夹杂着鱼贩讨价还价的争执;听见山村里母亲唤儿回家的呼喊,混着顽童追逐打闹的喧嚷;还有寺庙里晨钟暮鼓与经咒的交织,却在某个瞬间被一声绝望的哭喊割裂。“师尊,” 他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这些声音里…… 藏着好多苦。”
菩萨将法螺凑近唇边,吹了个极轻的调子。那声音初时如微风拂过竹林,细碎的沙沙声里,紫竹林的竹叶忽然齐齐转向东方;渐渐转为山泉叮咚,莲台周围的池水泛起涟漪,游鱼纷纷聚拢过来,吐着泡泡应和;最后化作千佛诵经,金光从法螺口溢出,在水幕上凝成 “耳根圆通” 四个古篆。
“当年在楞严法会,” 菩萨放下法螺,指尖抚过螺身的螺纹,那里还残留着诵经时的余温,“阿难尊者问如何圆通,我曾言 ‘此方真教体,清净在音闻’。你看这法螺,能纳万声,亦能化万声。” 她说话时,法螺忽然自行旋转起来,螺口对准的方向,水幕中浮现出一个盲眼的琴师,正坐在破庙里调弦,琴弦生锈的摩擦声像钝刀割着麻布。
善财凑近水幕,看见那琴师的手指在琴弦上摸索,每一次按弦都偏了半寸。他的眼窝深陷,睫毛早已脱落,唯有指尖的老茧记录着与琴弦相伴的岁月。“他…… 他看不见琴弦,” 善财的声音有些发紧,“怎么还能弹琴?”
法螺忽然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穿过水幕落在破庙的梁柱上。琴师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眶对着声音来处,枯槁的手指在琴弦上一顿,竟准确无误地按住了宫音。“是哪位善知识在此?” 他喉头滚动着,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这把老琴,已有三年没发出过像样的调子了。”
菩萨的声音透过水幕传来,带着法螺的清润:“心盲则眼盲,心明则眼明。你指尖的茧子记得琴弦的位置,为何不信它?”
琴师愣住了,手指悬在琴弦上方微微颤抖。他曾是当地有名的乐师,女儿生前最爱的便是他弹的《平安谣》,每逢月夜,小姑娘便坐在他身边,跟着琴声哼唱。他曾许诺,要弹一辈子《平安谣》给女儿听,可三年前的瘟疫夺走了女儿的性命,从此他心魔缠身,再难弹出完整的曲子,琴弦生锈,正如他尘封的心。此刻法螺的余韵还在庙里回荡,他刚触到琴弦便想起女儿临终的咳嗽声,心神大乱之下,一根琴弦骤然崩断。法螺妙音再次缓缓响起,这次音波中映出女儿稚嫩的幻影,小姑娘笑着拍手:“爹爹弹《平安谣》最好听,要一直弹呀”。琴师望着幻影,泪水浸湿衣襟,渐渐放下执念,重新换弦调试,从“被妙音触动”到“主动释然”,指尖的颤抖渐渐平息。
“当 ——” 琴弦被按住的刹那,发出一声饱满的宫音,像一滴晨露落在青石板上。接着是商音、角音、徵音、羽音,五个音符连成一段简单的旋律,正是那首久违的《平安谣》,与菩萨方才吹的调子隐隐相合。破庙外的雨忽然停了,阳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琴弦上的尘埃,像无数跳动的金粒。
善财看着水幕中重新绽放笑容的琴师,忽然明白师尊为何总说 “音声是心的镜子”。他蹙眉发问:“师尊,世间音声繁杂,有苦有怨、有嗔有怒,弟子如何才能在嘈杂音声中守住本心?”
观音轻声回应:“非不听,非强压,而是听而不执,观而不随——如潮声漫过石阶,听其来,任其去,不被苦音扰心,不被乐音牵念,耳根不被音声束缚,便是耳根圆通的真谛。”
善财正欲再问,法螺却剧烈震颤起来,螺口喷出的金光忽然扭曲,水幕中浮现出一片火海 —— 那是西域的一座城池,正在战火中燃烧,哭喊声、厮杀声、房屋倒塌声混在一起,像无数把钝锯在拉扯听者的神经。
“是黑风老妖在作祟。” 菩萨将法螺托在掌心,螺身的温度骤然升高,“他修炼的 ‘魔音贯耳’ 能勾起众生的嗔恨,让凡人自相残杀。” 水幕中,一个披甲的将军正举刀砍向投降的俘虏,他的眼神赤红,嘴里嘶吼着模糊的咒语;城墙下,母亲为了争夺半块饼,将邻居的孩子推到了火里;连寺院里的和尚,也抄起了木棍,与闯入的乱兵扭打在一起。黑风老妖的魔音起初压制法螺妙音,西域城池的厮杀更烈,甚至有士兵不受妙音影响、继续挥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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