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2月8日,凌晨五时,北平城内,某处民居
周大海是被窗外的脚步声惊醒的。
他翻身坐起,右手已经摸到枕头底下的手枪。
脚步声很急,是从胡同里传来的。不止一个人,是一队人。皮鞋踩在石板上,咔咔咔,越来越近。
屋里所有人都醒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六个人各自贴着墙根,枪已经握在手里。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
周大海屏住呼吸。
有人敲门。
不是他们这间,是隔壁。
敲门声很重,夹杂着喊叫:“开门!查户口的!”
隔壁传来开门声,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哀求声。
周大海慢慢挪到窗户边,从窗帘的缝隙往外看。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灰蒙蒙的。几个黑影站在隔壁门口,手里端着枪,正往外推一个男人。那男人只穿着单衣,被推得趔趔趄趄,嘴里还在说什么。
“少废话!”一个当兵的踹了他一脚,“有人举报你窝藏共匪,跟我们走一趟!”
男人被押走了。
那几个当兵的又往这边看了一眼,没过来,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没有人说话。
周大海靠在墙上,把那块怀表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
五点二十分。
他把怀表揣回去。
“隔壁那家,”赵大年压低声音,“会不会把咱们供出去?”
周大海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天亮之前,必须转移。”
1948年12月8日,清晨六时,北平城内,另一处民居
老孙头给他们换了个地方。
这回是个更小的院子,只有两间房,挤在一堆低矮的平房中间。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寡妇,儿子两年前被国民党抓了壮丁,至今没有消息。她什么也不问,把他们领进屋,端来热水和窝头,就退出去,再也没进来。
周大海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胡同。
这条胡同比昨天那条更窄,两边全是低矮的平房,屋檐挨着屋檐,挤得密不透风。有人在门口生炉子,烟气顺着胡同飘。有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手冻得通红,还在玩。
赵大年凑过来。
“营长,”他说,“咱们今天还出去吗?”
周大海想了想。
“出去。”他说,“两个人一组,分头走。别走远,把周围的路摸熟。”
他顿了顿。
“天黑前回来。”
1948年12月8日,上午九时,北平城内,某条不知名的胡同
周大海又换了一身打扮。
这回是黑布棉袄,旧棉裤,脚上穿着一双露了脚趾的棉鞋,头上扣着一顶破了边的毡帽。左手揣在袖子里,右手拎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个窝头——真窝头,老孙头给的,硬得能砸死人。
他走得很慢,像所有那些无所事事的老头一样,走走停停,东张西望。
这条胡同比昨天那条更偏。两边的房子更破,人更少。偶尔有人走过,也是低着头,匆匆忙忙的。
前面出现一堵高墙。
灰墙,很高,看不见里面。
墙根下有个老头在晒太阳,穿着一件破得不成样子的军大衣,眯着眼睛,一动不动。
周大海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老头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周大海从篮子里掏出一个窝头,递给老头。
老头睁开眼,接过去,咬了一口。
“哪来的?”老头问。
周大海没回答。
老头又咬了一口窝头,嚼了半天,咽下去。
“那是皇宫。”他说,“皇上的家。”
周大海愣了一下。
“故宫?”
老头点点头。
周大海抬起头,看着那堵高墙。
墙很高,挡住了里面的一切。只能看见墙头上面露出来的一点屋顶,黄琉璃瓦的,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高的墙。
他看了很久。
老头把窝头吃完了,舔了舔手指,又闭上眼睛。
“进去过吗?”周大海问。
老头没睁眼。
“进去过。”他说,“三十多年前,我还年轻,在里头当过差。”
他顿了顿。
“后来皇上没了,我也出来了。”
周大海没有说话。
他继续看着那堵墙。
1948年12月8日,上午十时,北平城内,故宫北门外
周大海站在景山前街,远远地望着神武门。
门楼很高,红墙黄瓦,和他在画上见过的差不多。门外站着两个兵,枪背在身后,缩着脖子,在跺脚。
街上人不多。有几个拉洋车的蹲在路边等活,车夫缩在车座里,冻得直哆嗦。有几个小贩挑着担子走过,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悠远。
周大海混在人群里,慢慢往前走。
神武门越来越近。
他能看清那两扇大门的颜色了——朱红色的,门钉一排一排,密密麻麻。门关着,只开了一扇小门,有人进进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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