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面，买了两串糖葫芦，假装在吃。
眼睛却在看。
神武门两边，各有三个掩体，沙袋垒的，架着机枪。掩体后面是交通壕，挖得不深，能看见人的头顶在移动。
城门楼上架着高射机枪，枪口对着天空。
他数了数，光这一面，至少有两个排的兵力。
他把糖葫芦吃完，把签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慢慢走开。
1948年12月8日，中午十二时，北平城内，某处小饭铺
周大海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热汤面。
饭铺不大，四五张桌子，坐满了人。有拉洋车的，有挑担子的，有穿长衫的，有穿短打的。乱哄哄的，都在吃饭，都在说话。
他把面碗端起来，慢慢吃。
耳朵在听。
隔壁桌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灰布棉袍，一个穿黑布短袄，一边吃一边说话。
“……听说了吗？三十五军要动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一个亲戚在丰台那边当差，昨儿晚上托人带话，说部队在准备，可能就这两天。”
“往哪儿动？”
“新保安。”
“那边不是被围了吗？”
“围了才要救。郭景云那个人，能看着自己人被围不救？”
“那北平这边……”
“北平这边，有傅老总在，没事。”
穿灰布棉袍的压低声音，又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周大海低着头，继续吃面。
1948年12月8日，下午十四时，北平城内，某条不知名的胡同
周大海又走到那堵高墙下面。
那个晒太阳的老头还在，换了个地方，靠着墙根坐着，闭着眼睛。
周大海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老头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周大海从篮子里又掏出一个窝头，递给他。
老头接过去，咬了一口。
“又来了？”老头问。
周大海点点头。
老头嚼着窝头，眼睛望着前面的路。
“你是什么人？”老头忽然问。
周大海没有说话。
老头也没追问。
他把窝头吃完，舔了舔手指。
“不管你是谁，”老头说，“这地方，你得保住。”
周大海看着他。
老头指着那堵高墙。
“里头那些东西，”他说，“都是祖宗留下的。打坏了，就没了。”
周大海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
老头点点头。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慢慢走了。
周大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
1948年12月8日，下午十六时，北平城内，清华大学附近
周大海站在一条小路上，远远地望着那所大学。
灰砖楼，红屋顶，在冬日的夕阳里泛着暖暖的光。校园里有人走动，穿着长衫，夹着书本，走得不紧不慢。
门口有兵站岗，但不像故宫那边那么多。两个兵，缩在岗亭里，抽着烟，也不怎么看人。
赵大年从另一条路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营长，”他压低声音说，“我进去转了一圈。”
周大海看着他。
“里面怎么样？”
“大。”赵大年说，“房子很多，人也很多。有学生，有教授，还有家属。”
他顿了顿。
“我找个人聊了几句。那人说，学校里有个地下党的支部，好几十号人。”
周大海点点头。
“记住地方。”他说，“到时候，得保下来。”
赵大年点点头。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把那所大学染成金红色。
1948年12月8日，傍晚十七时，北平城内，某处民居
周大海回到那个小院子。
六个人都回来了。
女人已经把饭做好了，贴饼子，咸菜疙瘩，一人一碗热水。
七个人围在桌边，闷头吃。
周大海吃了几口，停下来，把那块怀表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
五点四十分。
他把怀表揣回去。
“今天有什么发现？”他问。
赵大年放下饼子。
“清华那边，我摸清楚了。”他说，“门口两个岗，晚上换成四个。校园里有个水塔，能看很远。要是打仗，那地方能当观察点。”
周大海点点头。
另一个侦察员说：“我去了北大。那边情况差不多，学生多，教授多，兵少。”
又一个说：“我去了雍和宫。那边是喇嘛庙，兵不多，但附近有个仓库，堆着粮食。”
周大海听着，把那本小本子掏出来，借着窗外的光，一条一条记。
“故宫呢？”他问。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没人去过。
周大海把那本本子合上。
“明天，”他说，“我去。”
1948年12月8日，夜十九时，北平城内，某处民居
周大海站在院子里，望着北边的天空。
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月亮，只有星星。北边的天上，有一颗特别亮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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