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光还在跳。
木门关上的响动像一记闷锤,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陈九黎没回头,伞尖轻轻一点地,七枚银针在伞骨间微颤,映着灯火泛出冷光。他盯着墙上那张全家福,目光停在闻人烬母亲的手上——那只手搭在女儿肩头,指尖微微翘起,像是要说什么,又硬生生忍了回去。
“香炉。”他低声道。
闻人烬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香灰堆成的眼状小山还在缓缓蠕动,仿佛底下有东西正一点点往上顶。她咬断嘴里含着的半截毛笔,残渣吐在地上,抬脚就要上前。
“别走直线。”陈九黎伸手拦她,伞面横移半尺,“踩我脚印。”
他往前走了三步,每一步都偏开地砖接缝,落地极轻。闻人烬跟上,靴底贴着他的足迹挪动。两人绕过供桌,避开门槛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红线。
祠堂的门在侧殿尽头,黑漆剥落,门环锈死。门缝里透出一股味儿,不是霉,也不是尘,是烂肉泡在盐水里久了才有的那种腥臭。
“你确定要开?”陈九黎看着她。
闻人烬没答,只把手按在门上。掌心压住刻着“闻”字的铜片,指节一紧。门内咔哒一声,像是锁舌退开,又像是骨头断裂。
门开了。
供桌摆在正中,四角点着白蜡,火苗青得发蓝。桌上摆着三只空碗,碗底残留暗红痕迹,像是干涸的血。桌下有个暗格,边缘嵌着一圈细牙,像某种动物的齿痕。
陈九黎蹲下身,用伞尖拨了拨格子周围的缝隙。没有机关响动,也没符纸自燃。他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在指尖一划,血珠滚出,滴进锁孔。
血被吸了进去。
暗格弹开半寸。
里面躺着一卷东西,颜色深褐,表面布满褶皱纹路,像老树皮,又像……人皮。
腐臭味猛地冲了出来。
闻人烬捂了下鼻子,手却伸向那卷东西。陈九黎一把扣住她手腕:“别碰。”
“我知道它是脏的。”她甩开他,“但我得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陈九黎没再拦。他换了一根银针,针尾缠了段红绸,小心翼翼挑开卷首。
皮卷摊开一角,露出墨迹。不是墨,是血写的字,笔画歪斜,像是写的人手一直在抖。
【长女血祭,闻人家永世为奴。】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式神镇宅,护财延命,代代不绝。】
陈九黎眯眼看了片刻,低声念出来。话音落,屋里的蜡烛齐齐晃了一下,火焰压到最低,几乎熄灭。
闻人烬站在原地,呼吸停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刚扬起就僵住。
“原来不是我逃得太晚。”她说,“是我根本就没机会逃。”
她忽然伸手,直接按在皮卷上。五指张开,嵌进那层粗糙的表皮,像是要把字抠下来。黑气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爬,钻进皮肤,留下几道蛛网般的青痕。
陈九黎站着没动。
他知道她在痛。也知道这痛躲不过。
皮卷突然震动,像是活了过来。那些血字开始渗出液体,顺着卷面往下流,滴在供桌上,发出轻微的“滋”声,把木头蚀出几个小洞。
闻人烬的手没抽回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声音哑了:“我娘是不是也站在这里看过这个?她知不知道……自己生下的第一天,就已经是个祭品?”
没人回答。
屋外风停了,连香炉里的灰眼都不动了。
她慢慢抬起头,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总在咖啡里撒符灰、咬断笔杆就骂人的女孩。现在她眼里只有火,烧得干净,也烧得冷。
“我不是来认命的。”她说,“我是来翻账本的。”
话音落,地面猛地一沉。
脚下一空,整块地砖塌了下去。陈九黎反应极快,伞尖拄地,身形后跃,一把拽住闻人烬后领,将她带离边缘。两人退到墙边,稳住身形。
塌陷处露出一道石阶,向下延伸,看不见底。台阶两侧嵌着骨片,排列整齐,像是某种标记。空气从下面涌上来,带着铁器和湿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皮卷还在供桌上,没人去收。它自己卷了起来,卷到一半时,啪地裂开,化作一堆碎屑,簌簌落在地上。
陈九黎盯着那道石阶,左眼金纹微微一闪。他抬起伞,伞尖指向下方,轻点三下。
“避邪。”
“镇煞。”
“归位。”
三声清响落下,石阶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但没有动静往上追。
“能下去?”闻人烬问。
“能。”他说,“但下去之后,可能就没有回头路了。”
她没犹豫,直接走向塌口。打鬼鞭从腰间解下,缠上右臂,鞭梢火星一点,照亮前路。
“我早就没路可回了。”她说,“从他们把那个铃塞给我那天起,我就知道,早晚得走这一趟。”
陈九黎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他走到她身侧,红绸垂下,悄悄绕过她手腕一圈,另一端攥在自己手里。
“那就走。”他说,“我断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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