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汉城送回的第一封批答抵达义州,已过去整整一月。
那封措辞温和、嘉许其忠勇,却只命其“详陈方略、听候朝命”的回文,被努尔哈赤恭敬地供奉在中军大帐的主位之侧。他没有怒形于色,甚至制止了莽古尔泰等人愤懑的牢骚。他只是召集了子侄、大臣,将那寥寥数语反复推敲,然后,便开始了漫长而煎熬的等待,以及一次次更加“详实”、更加“恳切”、甚至附上了粗陋地图和兵要地志的“条陈”的撰写与递交。
每一次遣使,都带着全族上下焦灼的期盼;每一次回文,都是看似推进实则悬而不决的“再议”。努尔哈赤鬓边的白发,在这反复的拉锯中,似乎又多了几缕。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位高踞汉城王座、拥有天神般容颜与毒蛇般心肠的“陛下”,是在用钝刀割肉,是在用时间与公文,消磨他和他麾下儿郎们最后一点因困守异国而日渐稀薄的锐气,也是在观察,在权衡,在等待一个对他最有利、风险最小的时机。
直到柳生新左卫门的到来。
这位“陛下”身边最神秘的影子,如一片乌云,悄无声息地飘临义州,带来了最终的裁决,以及一位令人意想不到的“监军”。
富宁城,这座咸镜道北部扼守通往图们江流域孔道的坚城,在深秋的寒风里显得格外肃杀。夯土包砖的城墙高大厚重,历经战火,墙面上留着新旧不一的修补痕迹。当那支打着“柳生”黑色旗印,簇拥着一辆朴素却宽大马车的队伍抵达城门时,早已得到严令的守军将领慌忙下令开启城门,士卒沿着入城道路两侧肃立,盔甲与兵刃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马车在城内衙署前停下。柳生新左卫门率先下车,依旧是那身不起眼的黑色裃服,手按刀柄,目光平静地扫过迎上前来、神色各异的努尔哈赤及其麾下将领。他没有寒暄,只是侧身,向马车微微躬身。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一名身着朝鲜高级文官常服、面容清俊的少年宦官,动作伶俐地放下脚踏。随后,一只穿着云纹粉底官靴的脚探出,轻轻落在脚踏上。
宁城君李?,羽柴赖陆与已故朝鲜宣祖温嫔韩氏之子,扶着宦官的手臂,稳稳下车。他今日未穿世子常服,而是一身裁剪合体的靛青色箭袖曳撒,外罩同色比甲,腰束玉带,悬着一柄装饰性的短剑。这身打扮少了几分王室贵胄的雍容,多了几分利落与英气,但眉眼间那份与乃父隐约相似却又更显沉静的文秀,以及长期养尊处优带来的白皙肤色,依旧让他在这群风尘仆仆、大多面带风霜之色的女真贵酋中,显得格外突出,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努尔哈赤目光一闪,率先单膝触地,右手按在左胸前,以女真军礼参拜:“臣,大明龙虎将军努尔哈赤,恭迎天使,恭迎宁城君殿下!” 身后,代善、皇太极、莽古尔泰、济尔哈朗,以及额亦都、何和礼、安费扬古、扈尔汉等四位硕果仅存的“五大臣”,连同抚顺额驸李永芳、汉臣范文程等,齐齐拜倒,甲叶铿锵。
李?上前两步,虚扶一下,声音清朗平稳:“龙虎将军与诸位请起。本君奉父皇圣谕而来,有旨意宣示。”
众人起身,垂手肃立。衙署前的空地上一时静寂,只有寒风卷过旗角的猎猎声。
李?从身旁宦官捧着的金漆木匣中,取出一卷明黄缂丝绣龙圣旨,展开,朗声宣读。旨意用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正式、更严肃,开篇再次肯定了努尔哈赤“忠勇奋发,志在雪耻”之心,随即话锋一转,强调“辽东之事,关乎国朝北疆安靖,用兵之道,首在万全”。因此,皇帝陛下深思熟虑,决定“俯从所请”,准其“相机前出,哨探敌情,以观其衅”。但紧接着,便是连串严格得近乎苛刻的条件:
一、 出兵人数,严格限定为“精骑一万二千,步卒三千”,合计一万五千人。多一人,即为违旨。
二、 粮草,朝廷拨付首批,仅足半月之用。后续“宜因粮于敌,以战养战”,朝廷将派“督粮转运使”随军,专司“协理粮秣,计功分赏”。
三、 行军路线、攻掠目标,需“随时禀报监军,不得擅专”。监军,自然便是眼前的宁城君李?,以及他带来的、由那位面容平凡却气息沉凝的柳生大人统领的百人“护军”。
四、 所得人口、牲畜、财货,需“登记造册,报由督粮转运使及监军核实”,除留足军需犒赏外,“余者尽数上缴,以充国用”。
旨意念罢,李?合上卷轴,目光扫过面前神色复杂、努力压抑着情绪的女真众人,最后落在努尔哈赤脸上,语气放缓,却更显意味深长:“龙虎将军,父皇殷殷期望,尽在此中。此战,乃将军重振虎威之始,亦是我朝经略辽东之先声。望将军体察圣心,不负重托,旗开得胜,早日克捷。”
努尔哈赤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有终于获准出兵的释然,有被严苛条件掣肘的屈辱,更有对那位汉城皇帝深沉难测用意的凛然。他再次躬身,声音洪亮:“臣,努尔哈赤,领旨谢恩!必当竭尽驷钝,为陛下前驱,扫荡丑类,复我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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