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马德里,丽池宫
1621年初的马德里,空气里还残留着卡斯蒂利亚高原冬日特有的清冷与干燥。但丽池宫国王议事厅内的气氛,却灼热得如同盛夏午后的瓜达尔基维尔河谷。
厚重的弗拉芒挂毯隔绝了外界寒气,巨大的壁炉里,上等的橄榄木块烧得噼啪作响,将暖意和淡淡的焦香充盈每一个角落。阳光透过高窗的彩色玻璃,在打磨得光可鉴人的深色橡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斑。然而,厅内几位大人物的脸色,却比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更加凝重,也更复杂。
西班牙国王腓力三世,哈布斯堡王朝的统治者,半个世界的名义主人,此刻正靠在厚重的雕花高背椅中。他年近五旬,继承了家族着名的下颌,面容在多年的虔诚祈祷、宫廷阴谋和略显迟缓的决策中,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浮肿。他手指上戴着象征至高权力的戒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铺有深红色天鹅绒的扶手,目光落在面前长桌上摊开的几份文件、地图,以及一个打开的、散发着奇异东方香料气味的螺钿漆盒上。
他的左侧,坐着王国真正的掌舵人,莱尔玛公爵弗朗西斯科·戈麦斯·德·桑多瓦尔-罗哈斯。这位权倾朝野的首相,身形瘦削,衣着永远是一丝不苟的深黑,衬得他鹰隼般的面容和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阴谋的眼睛更加锐利。征服英格兰的宏伟计划,正是出自他不知疲倦的头脑和钢铁般的手腕。
右侧,是国王的妹夫,尼德兰总督、奥地利大公阿尔布雷希特七世。这位前红衣主教,如今的摄政王,气质更为沉静儒雅,但眉宇间常年笼罩着治理低地诸省所带来的忧虑与审慎。他的存在,象征着哈布斯堡家族血脉与责任的交织。
而站在长桌另一端,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的,则是以精明、财富与冷酷效率闻名的热那亚银行家,同时也是皇家军队最重要的承包商之一——安布罗西奥·斯皮诺拉。他年富力强,眼神锐利如算盘珠,昂贵的天鹅绒外套上纤尘不染,代表着支撑帝国庞大战争机器的金钱脉络。
“……所以,肯特郡的滩头阵地已经巩固,萨塞克斯的抵抗基本瓦解。伦敦塔的守军士气低落,城内保王党与议会分子的冲突加剧。我们尊敬的詹姆斯国王,” 斯皮诺拉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热那亚口音特有的韵律,手指从多佛尔海峡划过,点在泰晤士河口,“已经在我们的‘敦促’下,非常‘明智’地北上,回到了他更熟悉的爱丁堡城堡。当然,随行的还有他忠诚的苏格兰卫队,以及……对西班牙国王陛下‘突如其来、不合时宜的关切’的深切不满。”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属于商人和将军的混合笑意。1588年“无敌舰队”折戟的耻辱,此刻正在他的调度和莱尔玛公爵的全局谋划下,被一步步洗刷。西班牙方阵的矛林与来自佛兰德斯的火炮,正在英吉利海峡的另一岸,重新绘制欧洲的版图。
腓力三世国王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满意神色。他微微颔首:“上帝保佑。莱尔玛卿的筹划,斯皮诺拉将军的执行,还有阿尔布雷希特在后勤上的支持,都没有辜负朕的期望。英格兰的问题,必须一劳永逸地解决。罗马的期待,朕很清楚。”
莱尔玛公爵微微躬身,语气谦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一切荣耀归于陛下,归于我主。英格兰的皈依,将是净化欧洲信仰、巩固天主世界的关键一步。目前的进展,符合预期。但要彻底驯服那头盎格鲁-撒克逊雄狮,占领伦敦是第一步,北上苏格兰,或是迫使詹姆斯签订一份……足够‘真诚’的条约,是下一步。”
阿尔布雷希特大公轻咳一声,谨慎地补充:“低地诸省的稳定,也为此次远征提供了重要支持。新教徒的骚动在可控制范围内。不过,长期的战争消耗,对尼德兰的财政仍是沉重负担。我们需要尽快从英格兰获得补偿,无论是直接的赔款,还是贸易特权的让与。” 他的目光扫过斯皮诺拉,后者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金钱,永远是战争最现实的脉搏。
“补偿会有的,大公阁下。” 斯皮诺拉接口,随即,他话锋一转,手指从欧洲地图上抬起,移向了长桌另一端那张巨大得多、也粗略得多的亚洲舆图。舆图上,大明帝国的轮廓被用金线勾勒,但内部省份的界限模糊,山川河流也只是象征性的标注。“在我们将目光完全锁定在英伦三岛之前,或许陛下与诸位阁下,应该关注一下来自世界另一端的、有些……令人费解的消息。这可能会影响我们更长远的布局。”
腓力三世抬起眼皮:“亚洲?我们的盟友,那位日本的征服者,朝鲜的保护人,羽柴赖陆殿下,又有什么新的‘壮举’了?” 他的语气平淡,但“壮举”一词,隐约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审慎。与那位东方强人的盟约,是基于共同对付荷兰人与牵制明国的需要,但随着荷兰的“消失”(莱尔玛公爵的杰作之一),这位盟友的价值和……潜在威胁,都需要重新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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