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文？这么便宜？
“不不不，你误会了。”李华连忙摆手，将手中的银稞子往前递了递，“我并非你想的那样，这些银子，是报答你今日收留我们、救我们脱离险境的谢意。除此之外，我还有些事情，想向你请教。”
聂氏顿时手足无措起来，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连连推辞：“爷，举手之劳罢了，怎能收您这么多银子？这...这实在是折煞奴家了！”
李华不由分说，将几粒银稞子径直放在桌上，银器与木桌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自顾自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语气真诚而温和：“我并非什么达官显贵，只是一个四处游历、写小说话本的书生，听闻世间百态，便想记录下来。方才见你神色落寞，心中好奇，不知能否和我说说你的故事？”
聂氏看着桌上实打实的银子，又瞧着李华眼中毫无轻视与戏谑，只有纯粹的真诚，心中积压多年的委屈与苦楚，忽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不再推辞，缓缓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垂着眼，轻声说起了自己的过往。
“奴家姓聂，老家在江南水乡，家中虽不富裕，却也温饱度日。年轻的时候不懂事，被一个来江南做生意的玉京男子花言巧语蒙骗，不顾家人反对，执意跟着他私奔，千里迢迢来到了这玉京城。”
聂氏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怅惘，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原以为是良人相伴，能在这繁华京城安身立命，可来了之后才知道，他早已在玉京有家室，收留我不过是一时新鲜。没过半年，他便腻了，将我丢在这偏僻的巷弄里，卷走了我仅有的细软，从此杳无音信。”
“我举目无亲，身无分文，又无谋生之计，江南的家人早已与我断绝了关系，回不去，也活不下去。最后，经巷子里的老姐妹介绍，只能做起了这暗娼的营生，靠着出卖自己，勉强在这玉京城活下去，苟延残喘罢了。”
说完，聂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数十年的心酸与无奈，被这冰冷的京城岁月，磨去了所有的棱角与希望。
李华听得有些惊讶，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那...像你一样的人，在这一片，多吗？”
聂氏缓缓点头，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平淡得近乎麻木：“多，很多。这整条巷弄，这一条巷子，家家户户，做的都是我这样的营生。”
“都是？”李华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原以为，这般凄惨的遭遇，不过是世间个例，却没想到，在这繁华鼎盛、号称天子脚下的玉京城，在这不起眼的偏僻巷弄里，竟有如此多的女子，沦落至这般境地。
聂氏依旧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桌面，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都是。有被夫君抛弃的，有被家人变卖的，有家乡遭灾逃荒来的，还有像我一样，被人拐骗至此的。我们无依无靠，没有活路，只能靠着这最下贱的营生，换一口饭吃，换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官府不管吗？”李华追问，
“管？”聂氏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与嘲讽，“五城兵马司的人，每月都会来收例银，收了钱，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没钱孝敬，便会被抓进牢里，受尽折磨，最后怕是连性命都保不住。我们这些人，在他们眼里，连路边的野草都不如，死了，也不过是多了一具无名尸罢了。”
他一直身处高墙之内，见惯了宫廷的繁华、权贵的奢靡，却从未知晓，在这繁华的表象之下，藏着如此多的黑暗与苦难。这玉京城的车水马龙、朱门酒肉，从来都不属于这些挣扎在底层的可怜女子，她们如同尘埃一般，被踩在脚下，无人问津，无声无息地活着，又无声无息地死去。
张恂站在一旁，看着李华凝重的神色，不敢出声打扰。他深知自家主子的心境，更明白眼前所见所闻，对李华带来的冲击有多大。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斑驳的土墙上，显得格外孤寂。聂氏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垂着头，任由那些尘封的过往，在心底一遍遍翻涌。
李华缓缓坐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至心底。他看着眼前的聂氏，看着这简陋破败的屋子，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要把这些故事写下来，写进话本里，让世人知道，在玉京城的阴影里，有这样一群女子，在苦苦挣扎。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悠长而寂寥，回荡在空荡的街巷之中。而这间小小的民宅里，藏着的，是整个玉京城最不为人知的心酸与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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