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赵虎去查了。”我翻到本子里折角的那页,上面记着老嬷嬷说的地址,字迹被雨水洇过,有些模糊:“那户人家逃到了郴州,住在东门外的瓦子里,男人前年过世了,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把没刻完的木梳。家里还有个女儿,据说跟你一般年纪,左眉骨上有颗痣,街坊们都叫她‘阿红’。”阿黎的手开始发抖,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眉骨,那里确实有颗小小的痣,平时总被刘海遮着,只有低头时才能看见。
“可是……”她咬着唇,唇瓣被牙齿咬得发白,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万一不是呢?万一只是碰巧……我小时候总偷穿我娘的红棉袄,被我爹追着打,他说‘女孩子家要斯文些’,这些事……除了我爹娘,还有谁会记得?”
“就算不是,也得去看看。”我合上本子,塞进她手里,纸页边缘割得我手心发疼,“总不能让这念想一直悬着,像根刺扎在心里,下雨阴天就疼。”老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谁在轻轻叹气。阿黎捏着那个小本子,指腹在粗糙的纸页上反复摩挲,忽然有颗泪滴在封面上,晕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像朵突然绽开的墨花,紧接着又是第二颗、第三颗,打湿了“郴州”两个字。
第二日天没亮,赵虎就带着三个队员出发了。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雾像纱巾似的裹着江面,阿黎站在村口送他们,把连夜烙的麦饼塞进队员怀里,饼子里掺了她采的野核桃碎,是她最拿手的吃食——当年在军营,她总在篝火边烙这种饼,说核桃健脑,能让大伙儿打枪更准。“沿着耒水走,过了永兴县就到郴州了。”她给赵虎指了指地图上的路线,指尖在“郴州”两个字上停了停,指甲缝里还沾着点麦粉,“要是……要是真有那么户人家,别吓着人家。就说……就说我是九龙山来的,想问问当年的事。”
赵虎拍着胸脯保证:“阿黎姐放心!俺们嘴笨,但会看眼色,准保妥妥帖帖的!”他把麦饼往怀里揣了揣,铠甲上的铜钉蹭得饼子沙沙响,“俺们带了您说的那木梳纹样,就是您上次在沙盘上画的,芙蓉花萼带‘黎’字的,错不了!”摩托车发动时的“突突”声打破了晨雾,车斗里的测绳晃来晃去,像条不安分的蛇。阿黎站在老樟树下望着车影消失在山路拐角,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低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石子,碾了许久才轻声道:“其实……我爹也会刻芙蓉花,他给我做的木梳上就有,梳齿根处刻着我的小名,可惜后来逃难时丢了,丢在……丢在衡阳城外的乱葬岗附近,我找了三天三夜,只找到块碎木片。”
话没说完,却被一阵马蹄声打断。吴石头骑着匹老马从江边过来,马背上搭着个竹筐,里面装着刚捞的鲜鱼,银亮的鱼鳞在晨光里闪着光。“刘先生,阿黎姑娘,我娘说中午做鱼羹,让你们去家里吃!”他勒住马时,竹筐晃了晃,几条银色的鱼蹦了出来,在青石板上跳着,像撒了把活的碎银,其中一条蹦到阿黎脚边,尾巴扫过她的布鞋。
阿黎弯腰去捡鱼,指尖刚触到鱼身的凉滑,忽然“呀”了一声。她的目光落在鱼鳃边的鳞片上,那里沾着点暗红的泥,是从江底的淤泥里带上来的,像抹了层胭脂。“这是……”她忽然抬头望向湘江上游,眼睛亮得惊人,像被阳光照到的湖面,“九龙山的溪水里,也有这种红泥!我小时候总用它在石头上画画,画小鸭子,画太阳,我娘说我画的太阳像个红饼子。”
吴石头挠着头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这江底的泥啊,只有龙门口那边才有,红得像胭脂,听说以前有大户人家的小姐用它做过胭脂膏呢!俺媳妇试过,涂在脸上滑溜溜的,就是洗起来费劲。”阿黎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她转身往祠堂跑,裙角扫过竹筐时带倒了它,鱼在地上跳得更欢了,溅起的水珠打湿了她的裤脚。
“怎么了?”我跟着她跑进祠堂,见她正翻着我那本流民名册,手指在纸页上飞快地划过,指甲把纸页都刮得起了毛边,最后停在“郴州”那页,指腹重重地敲着其中一行字:“黎木匠,善刻芙蓉,家有一女,小名阿红……”
“阿红……”她念着这个名字,眼泪突然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纸页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圈,“我娘以前总叫我阿红,说我小时候脸像红苹果,尤其是冬天冻得通红的时候。我妹妹……我妹妹生下来那天,我娘在她襁褓里放了朵红绒花,说就叫她阿红,等我长大了,让我带着她去溪边采红蓼。”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指尖烫得像火,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先生,龙门口离郴州是不是很近?是不是?我记得我娘说过,从九龙山顺溪水往下走,能到一条大河,河边有红泥,顺着河往南走,就能找到好人家……”
我看着地图上龙门口到郴州的直线距离,不过百里路,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当年元军烧村时,或许黎家并没有往山后跑,而是顺着溪水逃到了湘江边,一路往南去了郴州。那红泥、那芙蓉花、那小名,像散落的珠子,终于被一根线串了起来。“很近。”我扶着她的肩,她的肩膀在发抖,像寒风里的树枝,“等赵虎的消息,咱们很快就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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