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后那短促的忙音，在静谧奢华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如同最后一声丧钟的余韵。
帝老爷子握着早已没有声响的话筒，枯瘦的手背上一根根青筋如同虬结的老藤般暴起，指节用力到泛白。
那张布满岁月沟壑、向来以沉稳威严示人的脸上，此刻铁青一片，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而压抑，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傅雷那平静却字字诛心的话语，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耳中，也扎碎了帝家维持的表面太平。
“砰！”
他猛地将话筒砸回座机，发出一声闷响。
随即，带着一种近乎毁灭般的怒意，他用力按下了书桌上直通内宅的内部通话键，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惊悸而微微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让帝嬛嬛，还有那个……孽障帝扶瑜，马上滚来我书房！”
不过片刻，书房厚重的红木门被轻轻推开，又迅速关上。
帝嬛嬛步履还算沉稳，但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了她的紧张。帝扶瑜跟在她身后，脸上带着残留的不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进门时眼神闪烁，不敢直视书桌后的老人。
“爸，你找我？” 帝嬛嬛先开口，声音努力保持平静。
“外公……” 帝扶瑜也怯生生地唤了一声，试图拿出往日撒娇的姿态。
帝老爷就坐在那宽大的书桌后，如同即将审判的法官。
他先是用一种极其冰冷、审视的目光扫过帝扶瑜，那目光让帝扶瑜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然后，他才将视线转向帝嬛嬛，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暴风雨前的闷雷：
“阿瑜，是什么时候，回国的？”
紧接着，第二句话，语气更沉：
“帝家股票近期的异常动荡，你查到什么原因了吗？”
两个问题，看似分别询问，实则压力同时笼罩在母女二人头上。帝扶瑜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辩解：“外公，我……”
“爸” 帝嬛嬛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女儿的手臂，暗中用力，止住了她的话头。
她挺直背脊，脸上堆起得体的、却有些僵硬的笑容，“阿瑜她……回来有十天左右了。孩子贪玩，没及时跟家里说。她……她犯了点错，我正在让她闭门思过呢。”
她避重就轻，试图将事情淡化，“至于股票的事，我动用了几条线在查，目前还没找到确切的源头，可能只是市场的正常波动……”
“正常波动？”
帝老爷子终于动了，他一步一步，缓慢却沉重地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她们，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
那背影，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和一种深深的疲惫。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平静：“阿瑜，从小到大，外公对你，是不是比你大姐、二姐都要好？帝家上下，是不是都纵着你、宠着你？”
帝扶瑜心头一喜，以为有转机，连忙点头：“是，外公最疼我了……”
“可是”
帝老爷子猛地转过身，那双苍老却依然锐利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不容错辨的决绝与冰冷，“帝家纵容你，是为了让你光耀门楣，不是为了让你给家族招来灭顶之灾！我告诉你们，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帝家百年的基业重要！谁若是胆敢毁了它，哪怕是我的亲外孙女——”
他盯着帝扶瑜骤然煞白的脸，一字一顿，如同最终宣判：
“我也会将她，从族谱除名！逐出帝家！”
“爸！”
“外公！”
母女二人同时惊呼，帝嬛嬛脸上血色尽褪，帝扶瑜更是踉跄着后退半步，满眼难以置信和惊恐。
“股票的事，不用查了。”
帝老爷子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命令，“傅枭的特助，刚刚亲自打过电话了。之前的动荡，只是傅家给出的，一点小小的警告。”
他看向帝嬛嬛，目光如铁：“明天一早，就把帝都适龄、家世相当、品行尚可的各家才俊安排到家里来，让阿瑜相看。选中合适的，以最快的速度结婚。让她安安分分嫁出去，相夫教子，别再惹是生非。”
“我不要！” 帝扶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道，“外公，我不要随便嫁人！我……”
“那就滚回国外去！” 帝老爷子猛地提高声音，打断她的哭叫，额角青筋跳动，“永远别再回来！帝家，就当没你这个人！你选！”
最后两个字，掷地有声，带着毫无转圜余地的冷酷。帝扶瑜被吓得噤声，只剩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浑身发抖。
帝老爷子不再看她，只对僵立当场的帝嬛嬛沉声道：“嬛嬛你该知道怎么做。帝家的未来，不能毁在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手里。”
帝嬛嬛看着父亲冰冷的目光，又看了看女儿绝望的脸，喉头动了动，最终，所有的不忍和挣扎都被对家族的责任和恐惧压倒。她低下头，声音干涩：“是，爸。我……我这就去通知各家，准备安排。”
帝老爷子不再说话，只是无比疲倦地摆了摆手，示意她们离开。
书房的门再次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帝老爷子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许多。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玻璃，如同为一场尚未开始就已凋零的野心，和一份被家族利益彻底牺牲的“爱情”，奏响的凄冷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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