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光丝,细如发梢。
它从西京共鸣站点的发射阵列迸出,凝练如实质,笔直射向西方的天幕。
速度极快。
眨眼间便触及那层无形的、隔断天地的屏障。
光幕微澜。
并非整体波动,只在光丝瞄准的那一点上,泛开圈圈肉眼难辨的涟漪。
光丝“钻”了进去。
瞬间,仿佛闯入粘稠的、充满恶意的胶质。
无数幽蓝的、污秽的“印记”被惊动,如同闻到血腥的水蛭,从规则结构的缝隙中蠕动着扑来,试图缠绕、侵蚀、扭曲这道陌生的金光。
光丝剧烈颤动。
亮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
内部承载的、经过精密编码的脉冲序列开始出现畸变,部分脉冲被拉长,部分被压缩,还有的直接被污秽吞没,消失不见。
它艰难地向前。
穿透这层最厚的屏障。
进入光幕另一侧的世界。
这里没有国运的加持,没有共鸣站点的引导。
它立刻开始扩散、衰减,像一滴墨落入清水,只是颜色是淡金色的。
方向依然大致指向淮西。
但强度已百不存一。
所经之处,只在极细微的规则层面留下一缕转瞬即逝的、特定的扰动。
仿佛一声低于听觉极限的叹息。
淮西营地。
朱越的实验刚刚进行到关键一步。
几条被捕获的、眼泛灰蓝的蛇被分别关在垫着石板的木笼里。
他尝试用不同方式“刺激”它们。
靠近那些绘制着刀犁标志的石板。
用燃烧的煤块靠近。
甚至尝试用简易的、浸了特殊草药汁的布条挥扫。
观察它们不安扭动的程度,记录下细微的变化。
就在这时。
他左耳后方,颅骨与颈项连接处的某一点,突然传来一下极其尖锐、短暂的刺痛。
不是皮肤,是更深层。
像被一根冰冷的针,极快地扎了一下。
旋即消失。
朱越浑身一颤,手中记录的木棍差点掉落。
“又来了……”
这次的感觉,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更尖锐。
更短暂。
也更……“刻意”。
仿佛不是弥漫的余波,而是瞄准他射来的一颗子弹,只是这颗子弹飞到眼前时,已经轻得像一片羽毛,只剩下针尖般一触即收的触感。
他立刻闭眼,全力捕捉那刺痛中蕴含的、几乎无法辨识的“余韵”。
太微弱了。
而且结构似乎……不完整?
像是原本严整的讯号,被撕扯得支离破碎,只剩下几个残缺的脉冲“音节”。
他强迫自己冷静,用全部心神去记忆、复现那几个残缺的片段。
“短……强……间隔……长……弱……缺失……又是短强……”
他默念着节奏。
睁开眼,抓过炭笔,在实验记录旁边快速画下几道残缺的线段和点。
画完,他盯着这组比前两次更加破碎、难以理解的符号。
眉头紧锁。
“敌锋加速,秋前可能至。”
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不是真的声音,是他基于前两次破译经验,对这几个残缺脉冲的本能联想。
短强脉冲,代表“紧急”或“加速”。
长弱脉冲,可能代表“时间”(秋前)。
而那种整体结构的残缺感,本身就传递着“危险迫近”、“信息不全”的紧迫。
他心脏猛地一缩。
目光不由自主投向东北方。
是女真?
那把被催熟的刀,要提前砍下来了?
紧接着,他脑海又闪过另一组残缺脉冲可能对应的联想。
“询问……环境恶化……生物异化?”
这是在问营地最近的状况?
对方……在确认他是否还活着?是否顶住了压力?
朱越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
对方不仅发来警告。
还在尝试建立双向的、哪怕极度简陋的“确认”联系。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光幕另一边,有人正不惜代价,试图抓住他这根线。
意味着他朱越这个人,或者说他代表的“变数”,在对方眼中,价值可能比想象中更大。
也意味着……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他不仅要求生,要发展。
还可能,在未来的某个时刻,需要成为某种“支点”。
他看向木笼里那些仍在不安扭动、眼泛灰蓝的蛇。
又看向营地中央那默默矗立的石阵。
最后,目光落在记录着残缺脉冲的树皮上。
“秋前……”
他低声重复。
现在是春末。
时间,可能只有几个月了。
几个月内,他要在这片被持续污染、围困的土地上,找到立足壮大的方法。
要初步搞明白幽能的某些特性。
要建立起最起码的、能保护营地不受持续侵蚀的“秩序场”。
或许……还要尝试做出一次回应。
让光幕另一边的人知道——
火种未熄。
仍在顽强燃烧。
他收起炭笔,将记录着残缺脉冲的树皮小心叠好。
然后,走向木笼。
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锐利。
实验还得继续。
时间,必须从每一寸缝隙里挤出来。
而遥远的西京。
试验场内。
赵老蔫面前的通道原型机光芒终于彻底熄灭,过载的晶石化为粉末。
“能量耗尽,通道关闭。”
助手报告道,声音带着惋惜。
“发送时长,不足预想的一半。信号畸变率……无法测算。”
赵老蔫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暗淡的晶体。
他知道那道信号必定残缺不全。
但他更知道,有些话,哪怕只说一半。
该听懂的,一定能听懂。
“收拾一下。”
他站起身,捶了捶发僵的后腰。
“准备写报告,申请更多资源。”
“这‘针孔’,还得继续钻。”
“直到……能传过去一句完整的话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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