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复暗暗喝彩:“好一个王寅!不想这般人物,如今还在建康城外做个石匠。这一遭南来,请得安道全上山,又同张顺相交,救下石宝,如今再遇王寅,果然不曾白走。江南一带,端的多有英雄好汉。只看这王寅心性如何;若是个可交的,梁山又得一员文武俱全的人物。”
赵复心下虽喜,脸上却不露半分,只道:“我不曾同他相识。只是从前听南来客人提过这个姓名,故此一时耳熟。”
阿芷道:“王大哥虽做的是石匠营生,身上却有一膀好力气,也曾学过枪棒。师父常说,此人性子虽硬,待人却不坏。若不是恁地,前番也不会为了推开同伴,自己反教石梁压伤。”
赵复听了,越发留心,道:“安先生既留下分付,这服药自然误不得。这样安排便是:张二哥、萧先生同小七他们,先护送老夫人和石兄弟往江边登船。我同焦挺陪你去送药,随后径到江边相会。”
阿芷道:“又要劳动赵大哥和焦大哥。”
赵复把衣襟一拢,道:“你独自出城,我如何放心?不过五七里路,那里算得劳动。”
焦挺背起药箱,道:“阿芷妹子只管引路。早些送到,早些赶船,休在这里说客话。”
当下众人封了药铺。张顺扶老娘上轿,石宝卧在软榻上,由萧嘉穗、阮小七、秦翊、庞万春前后护送,径往江边去了。
赵复带了盘龙棍,焦挺背着药箱,陪阿芷另投南门外来。
三人行不到五七里,早听前面叮叮当当,尽是锤凿石头之声。转过一处土坡,只见路旁堆着许多青石、条石,石屑撒了一地。几间草棚搭在坡下,十数个石匠赤着臂膊,正在那里做活。
阿芷才走近,一个年轻石匠先认出来,把手中铁錾往石上一放,回头高声叫道:“王师父!安先生铺里的阿芷娘子来了!”
草棚里有人应道:“在那里?”
只见一条大汉提着铁锤,大踏步走将出来。看那人时,生得身长八尺,面阔唇方,浓眉压眼,两目有光;胸宽背阔,十指粗大。头上裹一方青巾,身穿皂布短衫,两只袖子卷到肘边,臂膊上筋肉盘结,衣襟手背都是白花花的石粉。手中那柄铁锤,足有二十来斤,拿在手里,却似无物一般。草棚柱边又斜倚着一条钢枪,杆长刃亮,显不是石匠凿石的家伙。
那汉看见阿芷,忙把铁锤往地上一顿,迎上前道:“阿芷妹子,今日甚风把你吹到这乱石窝里来?莫不是安先生已经回城了?”
阿芷看了看地上的铁锤,道:“师父还不曾回来。我若再迟来两日,只怕他先前那些针药,都教你这一柄铁锤打在水里了。”
王寅听了,把手中药包还不曾接,先道:“阿芷妹子这话,却从那里说起?小可这几日胸口已不疼了,饭也吃得,觉也睡得,如何还不许动弹?”
阿芷把药包递过去,道:“这是师父临行留下的方子,教我配齐送来。你前月被石梁压伤胸胁,吐了多少血,自己莫不忘了?师父再三嘱咐,须静养些时日,休使重力。如今外伤才好七八分,胸中瘀血还未散尽,你倒又抡起二十斤铁锤来了。若伤势重新发作,休指望我替你瞒着师父。”
王寅接过药包,把铁锤往脚边一放,笑道:“这两日小可一顿能吃两大碗饭,一觉直睡到天明,只道已好利落了,故此出来试上几锤。不想恰好被你拿住。罢,罢!今日便收了锤,依方吃药,再不逞强便是。”
阿芷道:“能吃两碗饭,便由得你抡铁锤么?这药分作七服,早晚各一服。酒也少吃,重物也休抬。若再不听,旧伤翻转来,受苦的还是你自己。”
王寅把药包仔细收入怀里,道:“阿芷妹子放心。前番若不是安先生下针救命,又亏你守了两夜,替我换药煎汤,我王寅这条性命,早压在石堆下面了。你们救回来的性命,我若再不知爱惜,岂不成了不识好歹之人?”
说罢,方才看见赵复、焦挺立在一旁。只见赵复衣襟整齐,腰悬一条两截盘龙棍,举止沉稳;焦挺身躯结实,两手粗大,站在那里稳稳不动。
王寅忙在衣襟上擦了擦两手,上前抱拳道:“小可只顾同阿芷妹子说话,倒慢了二位好汉。二位看着都不是寻常行路之人,敢问尊姓大名?”
阿芷道:“王大哥,这位是赵复赵大哥,这位是焦挺焦大哥。因城中出了些事,赵大哥不放心我独自出城,特同焦大哥陪我来送药。”
王寅听得“赵复”二字,把赵复重新看了一回,抱拳道:“莫不是山东梁山泊赵寨主?”
赵复还礼道:“正是赵复。”
王寅道:“久闻梁山聚义,赵寨主仗义疏财,礼待天下好汉。不想今日却在这石场相见。小可满身石灰,慢待了寨主,休怪。”
赵复道:“王兄差矣。赵复今日只随阿芷来送药,论不得甚么宾主。况且你我都是江湖上人,何必拘这些礼数?”
焦挺也抱拳道:“俺便是焦挺。王师傅这副身板,倒像个使枪动棒的好汉,不想却在这里凿石头。”
王寅笑道:“小可祖上便做石作,只是空有几斤蛮力。闲时胡乱学过几路枪棒,那里敢当好汉二字。”
说罢,又向赵复道:“赵寨主同焦兄既到了这里,若不嫌草棚腌臜,请进来吃碗粗茶。阿芷妹子方才说城中出了事情,不知却是甚事,竟教诸位清早便要出城?”
赵复道:“此事说来话长。我们还有一船人在江边等候,只怕不能久坐。”
王寅听了,把眉头一皱,道:“既有一船人在等,又带着伤病之人,想来不是小事。寨主若信得过王寅,何不把话说个明白?这里虽只有一班凿石的粗汉,却也未必全无用处。”
赵复道:“王兄既问,赵复也不瞒你。”
当下便把石宝如何撞破善缘会拐卖妇人孩儿的勾当,如何负伤逃到槐桥;又把昨夜和尚领着七八条汉子闯入药铺,众人厮杀一场,那和尚被擒之后咬舌自尽,备细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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