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乾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太子,沉稳有谋,明辨是非,懂得权衡朝堂与天下,这番劝谏,没有半分错处,甚至是身为储君最该说的话。
白洛恒看着他,看着这个已经长大成人、能独掌朝纲的儿子,忽然想起隆宣七年,皇后生下三皇子病危时,尚且年幼的白乾,也是这样守在榻前,哭着闹着要去城外佛寺祈福,要把自己的寿命分给母亲。
那时他还笑孩子天真,可如今,轮到他自己,竟也成了那个寄望于神佛的痴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朕知道,你说的都对。”白洛恒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可是乾儿,朕没有办法了。药石没用,针灸没用,太医没用,朕坐拥万里江山,手握生杀大权,能追封功臣,能统领百官,能定边境之乱,能掌天下之权,却救不回你的母亲,救不回陪了朕半辈子的人……”
“当年你母后病危,你去佛寺祈福,她醒了;如今朕建观祈福,不过是想再试一次,哪怕只是自欺欺人,哪怕只是一点念想,朕也想抓住。”
“你告诉我,除了这样,朕还能做什么?”
他的声音里,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天子的傲气,只有一个丈夫的无助,一个垂暮之人的绝望。那句“朕还能做什么”,轻飘飘的,却砸在白乾心头,让他瞬间哑口无言,再也说不出一句劝谏的话。
太子僵在原地,嘴唇翕动,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哽咽难言。
门槛处的裴言,更是捂住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溢出,砸在地板上,碎成一片冰凉。
白洛恒缓缓低下头,将脸颊轻轻贴在裴嫣冰冷的额头上,感受着她最后一丝微弱的温度。
两行清泪,终于从这位九五之尊的眼角滑落,砸在皇后素白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狂风卷着雪沫拍打在长恒宫的窗棂上,呜呜作响,像是天地都在为这位即将陨落的贤后悲鸣。
怀中的人,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浅。
白洛恒紧紧抱着她,像是抱着这世间最后一点温暖,最后一点念想,一动不动。
长生殿的孤冷,眀国公离世的痛楚,边境的动荡,朝局的重压,此刻全都涌上心头,与怀中之人即将离去的绝望交织在一起,将他彻底淹没。
他守着逝去的兄弟,守着垂危的妻子,守着偌大的江山,守着无尽的风雪,终究还是成了这世间,最孤单的人。
长恒宫的烛火,在寒风中摇曳了几下,终究还是渐渐黯淡下去,如同殿中那缕即将消散的芳魂,也如同帝王心中,最后一点微光,缓缓沉入无边无际的寒夜……
浑浑噩噩,七日光阴便在无尽的煎熬中悄然流逝。
这七日里,白洛恒将自己彻底困在长生殿的奏折堆中,案头公文堆积如山,边境急报、地方赈济、朝堂人事、国公葬仪收尾诸事,他不分昼夜地批阅,试图用繁杂的朝政麻痹自己,不去想长恒宫里那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可每至夜幕降临,他终究还是摒退所有内侍宫人,孤身踏入长恒宫,守在卧榻之前,看着终日不省人事、形容枯槁的裴嫣,一言不发,唯有泪水无声滑落,浸湿身前素服。
药味依旧弥漫在殿中,却再也换不回皇后半分清醒,她如同风中残烛,只剩一丝游气维系着性命,连睁眼的力气都已耗尽。
白洛恒便这样日夜守着,不肯离开半步,龙袍上沾了药渍,鬓边添了新霜,昔日意气风发的帝王,短短十余日,便苍老了数岁。
这日巳时,阳光勉强穿透厚重的云层,洒下几缕黯淡的光。
白洛恒正端坐御案前,指尖捏着奏折,目光却有些涣散,耳边总萦绕着太医那句“无力回天”,心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大宫女婵儿披头散发、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素色宫装被风雪打湿,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陛下!陛下!皇后娘娘她……娘娘她……”
白洛恒手中的奏折“啪”地掉落在御案上,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猛地抬眼,看向婵儿惊恐绝望的神情,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极致的恐慌而变得嘶哑:“皇后怎么了?!快说!”
婵儿跪倒在地,泪水汹涌而出,哽咽着断断续续回话:“娘娘……娘娘今日卯时忽然醒了,命人把所有太医都赶了出去,不许任何人伺候,只留奴婢在身边……她强撑着起身,梳妆打扮,换了衣裳,安安静静坐在榻上,说……说要等陛下下朝,有话要亲口对陛下讲……”
“回光返照”四个字,如同惊雷在白洛恒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再也顾不得朝堂规矩,顾不得案头未处理的政务,猛地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御案,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他一言不发,迈开大步,疯了一般朝着长恒宫的方向狂奔而去,内侍们惊呼着想要跟上,却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一路之上,寒风卷着残雪拍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可白洛恒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再快些,去听她要说的话。
他不敢想,这一次清醒,究竟是上天垂怜,还是最后的离别。
不过片刻,他便冲至长恒宫,推开殿门的那一刻,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瞬间停滞。
殿内没有往日的药味弥漫,反倒燃着一缕极淡的、裴嫣最爱的梅香。
卧榻之上,她没有穿素色病服,而是身着一袭正红色龙凤绣纹长裙。
那是当年她最喜欢穿的衣服,也是二人成婚之夜的喜服,裙摆绣着缠枝莲纹,色泽依旧明艳,却衬得她脸色愈发惨白如纸。
裴嫣靠在软枕上,勉强坐直身子,发丝梳得整整齐齐,簪着一支最简单的玉簪,脸上施了薄粉,试图遮掩病容,可那双深陷的眼窝、黯淡无光的眼眸、瘦得几乎脱形的脸颊,还有印堂间挥之不去的黑气,都明明白白地昭示着,这不过是油尽灯枯前的最后一抹光亮,是回光返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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