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鸡……少了一对翅膀,少了一双大腿。
光秃秃的身子和两只细伶伶的鸡爪子,孤零零地躺在盘子里,看着有点凄凉。
甄夫人张了张嘴:“老爷,这鸡的鸡腿和鸡翅膀呢?”
甄廉面不改色,理直气壮:
“鸡腿鸡翅膀有什么好吃的?骨头多肉少,嚼着费劲。”
他指了指那只光秃秃的烧鸡:
“我给你们带回来的可都是肉。鸡胸、鸡背,全是正经肉,一口下去全是满足。”
甄夫人:“……”
大儿子甄何忧和二儿子甄不改对视一眼,懂事地点点头。
那眼神里,有千言万语——关于这些年吃过的鸡胸,关于那些素未谋面的鸡腿,关于父亲口中永远“不好吃”的好东西。
“谢谢爹!”
甄何忧率先举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鸡胸肉,恭恭敬敬放进母亲碗里:
“娘,吃肉。”
甄不改紧随其后,夹了一块同样厚实的,放进父亲碗里:
“爹,吃肉。”
甄廉摆摆手,把那块肉又夹回儿子碗里,笑得慈爱:
“爹不吃。这样的好东西,你们还在长身体,你们多吃点。”
他又夹了一块鸡胸,放进小女儿碗里,语气温柔:
“闺女,吃肉啊,发什么呆?”
甄宝儿没动筷子。
她盯着碗里那块白花花的鸡胸肉,眼神有些发直。
就在一个时辰前,她趴在墙头,看见了隔壁王家的两个孩子。
那俩货,一人手里攥着一只鸡腿,油汪汪的,亮晶晶的,站在院子里啃得满嘴流油。
他们看见墙头上探出的那颗小脑袋,特意举高了手里的鸡腿,朝她晃了晃。
“甄宝儿,你吃过鸡腿吗?”
“鸡腿可好吃了!咬一口,满嘴都是油,那个香啊!”
他斜睨着墙头上的甄宝儿,故意嚼了两下,咂咂嘴:
“不像鸡胸肉,干巴巴的,嚼着跟柴火棍儿似的,咽下去都剌嗓子。”
当时,甄宝儿被那味道馋得快哭了。
她放下狠话:“我爹说了,今日会带烧鸡回来!两个鸡腿都给我吃!我才不稀罕你们的!”
说完,她“嗖”地从墙头滑下来,跑回屋里,坐在凳子上等。
等爹回来。
等鸡腿。
等那两个讨厌鬼明天见了她,再也不敢举着鸡腿晃。
她等了一个时辰。
却等来了一只光秃秃没了腿和翅膀的鸡。
甄廉见女儿发呆,关切地问:
“怎么了,闺女?不爱吃鸡胸?要不爹给你夹块鸡爪子?那玩意儿有嚼头。”
甄宝儿依旧沉默。
甄夫人放下筷子,探过身子,柔声问:
“宝儿,你这是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跟娘说说。”
不问还好。
这一问,甄宝儿的眼泪就跟开了闸似的,啪嗒啪嗒往下掉。
“哎哟哟,”甄夫人慌了,赶紧掏出手帕给她擦,“这是怎么了?跟娘说说,谁欺负你了?”
她扭头看向两个儿子,眼神里带着审视:“你们欺负妹妹了?”
甄何忧和甄不改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异口同声:“没有没有,我们怎么会欺负她!”
甄夫人更不解:“那她是怎么了?宝儿,你倒是跟娘说句话呀。”
女儿向来乖巧懂事,绝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哭泣的。
甄宝儿打了个哭嗝儿。
她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指向盘子里那只鸡,手指头都在抖:
“鸡……呜……鸡……为什么没有鸡腿?”
小胸脯一起一伏,哭得那叫一个委屈。
“我只是想尝一尝鸡腿的味道啊!就尝一口!一口都不行吗?呜呜呜……”
她说不下去了,嘴一瘪,眼泪又涌出来。
啪!
甄廉手里的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碗碟都跟着跳了三跳。
“这有什么好哭的?”
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脸拉得比驴脸还长:
“为了一只鸡腿,哭成这个样子?成何体统?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甄宝儿被这一嗓子吼得愣住了。
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要掉不掉的,嘴还瘪着,但哭声已经噎在喉咙里,只剩下小小的抽搭。
甄廉气焰更盛,唾沫星子横飞:
“大过年的,在饭桌上哭?嗯?知不知道什么叫忌讳?好运都被你哭没了!”
“你爹我是清官!两袖清风的清!青天大老爷的清!清官能吃鸡腿吗?嗯?清官吃鸡腿,那还叫清官吗?”
他双手一摊,满脸正气:
“今日贪一口鸡腿,明日就敢贪一只鸡,后日就敢贪一头猪!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你们懂不懂?”
“甄廉!”
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
啪!
一直没说话的甄夫人一掌拍在桌上,那动静比刚才甄廉那一下还响三分。
她盯着他的眼睛,伸出手,往他嘴角一指,指尖都快戳到他脸上:
“要不是鸡腿肉还塞在你的牙缝里,我都差点信了你的鬼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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