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油在铁锅底翻滚。
切好的葱段丢进去。
刺啦。
爆响声盖过了窗外的风声。
烂笔头坐在油腻的木桌前。
他盯着叶惊鸿忙碌的背影。
抬起手，用力搓了搓熬得通红的眼睛。
眼皮沉重得往下坠。
“卡文的时候，脑子转不动。”
烂笔头低着头。
视线落在自己指甲缝里的键盘污垢上。
那些黑色的污垢，是无数个日夜敲击键盘留下的痕迹。
“就靠这碗面顶着。”
叶惊鸿手里的木筷在锅里搅动。
青翠的葱段逐渐脱水。
表面起皱。
边缘泛起焦黄。
“葱油别熬太焦。”烂笔头补充了一句。
“懂。”叶惊鸿头也不回。
他没有动用任何系统权限。
没有抽取天地真气。
没有拨动大道法则。
在这个创造了他的“神”面前，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厨师。
拿过一个缺了个小口的瓷碗。
倒生抽。
加老抽上色。
撒一小撮白糖提鲜。
热锅里的葱段彻底变成焦褐色。
叶惊鸿舀起一勺滚烫的葱油。
手腕翻转。
热油倾泻而下，浇在调配好的酱汁上。
滋啦。
酱油的咸香与葱油的焦香瞬间混合。
味道在空气中炸开。
浓郁的香气钻进大排档的每一个角落。
另起一锅清水。
水底冒出细密的气泡。
气泡变大，脱离锅底，顶破水面。
水沸。
叶惊鸿抓起一把挂面。
双手一拧，呈扇形撒入锅中。
他盯着锅里翻滚的白沫。
拿过水瓢，点了一次凉水。
眼神专注。
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对这份职业的绝对尊重。
也是对食材最本真的敬畏。
大排档内鸦雀无声。
阿呆抱着那把生锈的铁刀，靠在门柱上。
下巴抵着刀柄。
哪吒坐在高脚凳上。
两条腿悬空，停止了晃悠。
绝绝子站在柜台后。
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关节微微发白。
天帝停止了拨弄算盘。
算珠停留在原位。
道衍真人闭目不语，拂尘搭在臂弯。
初的眼瞳恢复了纯粹的黑色。
跳动的乱码彻底消散。
他们注视着那张桌子。
注视着那个敲击键盘，写下他们命运的男人。
这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没有挽留。
也没有悲戚。
只有见证。
面条出锅。
竹漏勺在锅沿上磕打两下。
沥干水分。
雪白的面条装入瓷碗。
叶惊鸿拿起筷子，快速拌匀。
每一根面条都均匀地裹上了红亮的葱油。
平底锅里，一枚鸡蛋正煎得滋滋作响。
边缘焦脆，泛着金黄。
蛋黄微微颤动，处于完美的半流心状态。
叶惊鸿用铁铲盛起煎蛋。
盖在面条顶端。
端起碗。
走出厨房。
瓷碗磕在烂笔头面前的木桌上。
发出一声闷响。
“吃吧。”
烂笔头拿起桌上的竹筷。
挑起一筷子面条。
送进口中。
咀嚼。
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
面条的温度烫着他的舌尖。
葱油的焦香占据了整个口腔。
酱油的咸鲜刺激着味蕾。
他没有尝到什么宇宙真理。
没有尝到天道法则。
他尝到了无数个凌晨三点，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冷空气。
尝到了盯着屏幕，反复敲下退格键的焦躁。
尝到了为了构思一个高潮情节，揪掉的几根头发。
尝到了写死一个配角时，眼眶的酸涩。
尝到了敲下“全书完”三个字时的解脱与空虚。
这是他的人生。
一个创作者的全部人生。
啪嗒。
一滴眼泪砸在桌面上。
水花溅开。
烂笔头大口吞咽着面条。
泪水顺着鼻翼滑落，流进嘴角。
混着咸香的面汤，一起咽下喉咙。
他咬破那个煎蛋。
半凝固的蛋黄流出来，裹住剩下的面条。
一口接一口。
直到碗底干干净净。
“真好吃。”
他放下筷子。
拿起桌上的餐巾纸，胡乱抹了一把脸。
抬起头。
眼底布满红血丝。
他看着叶惊鸿。
“谢谢你。”
烂笔头的声音发哑。
喉结上下滚动。
“我的主角。”
烂笔头站起身。
把椅子向后推开。
木椅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从格子衬衫的胸前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
黑色的塑料外壳。
笔尖磨损严重，漏出一点干涸的墨迹。
他把钢笔平放在那个空掉的瓷碗旁边。
“我的故事写完了。”
烂笔头环顾四周。
视线扫过大排档里的每一个人。
最后落回叶惊鸿脸上。
“现在，该你来写自己的故事了。”
烂笔头的身体开始变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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