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妈心里又有一层隐隐的不安。
这种不安像水底的暗苔，悄悄地在欢喜的浪潮之下滋生蔓延，摸不着，捞不起，实实在在地在那里，硌得人心底发慌。
她翻了个身，望着帐外那盏将熄未熄的残烛。
烛火已经很小了，只剩豆大的一点光，在夜风里摇摇欲坠，随时都会灭掉。
她的心，也像那烛火一样，忽明忽暗，落不到实处。
昨日那般仓促。
只在自家厅上，慌慌乱乱地磕了个头。
郡主虽是受了宝钗的拜，当时北静王也瞧见了，还点了头。
可……这便能作数了么？
薛姨妈的心揪了一下。
认义女是何等大事！
她在金陵王家做姑娘时见过，嫁到薛家后也听过——那些高门大户里，认个干亲都要下帖子、摆宴席、请众人观礼。
正经的义母女，是要记入宗谱的，要在郡主名下方添上一笔，那才算名正言顺、板上钉钉的事。
如今这样，虽解了燃眉之急，终究像是权宜之计，亦像是无根之萍。
万一……薛姨妈不敢往下想，可那念头像水草一样缠上来，怎么也甩不掉。
万一郡主日后细想，觉得这义女认得太过仓促，心里后悔了怎么办？
万一王府里有人闲话，说郡主不该认个商贾之女做义女，丢王府的脸面怎么办？
万一那位北静王，只是碍于姑母的面子才帮的忙，心里其实并不以为然怎么办？
这“义女”的名分，会不会就如朝露般，太阳一出，说散就散了？
薛姨妈想到这里，心口便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她又翻了个身，面朝里，望着帐壁上那些模糊的花纹。
那花纹原是石榴，多子多福的吉祥图案，此刻在她眼里，像一团乱麻。
宝钗那孩子，样样都好，可再好，也不过是个商贾之女。
那些真正的世家大族，骨子里是看不起商人的。
便是郡主一时感激，认了这门亲，可往后呢？
往后的日子那么长，谁能保证这份情谊能一直维系下去？
薛姨妈就这样一会儿喜，一会儿忧，心思百转千回。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身下的被褥被她揉搓得皱成一团，早已没了热气。
从床的这头滚到那头，从那头又滚回这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外头更漏声滴滴答答，显得格外清晰，格外漫长。
每一声都像敲在她心上，敲得她越发清醒，越发睡不着。
她数着更漏，数着更鼓，数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夜那么长，长得好似没有尽头。
直熬到窗纸隐隐透出蟹壳青的颜色，五更将尽，天快亮了。
薛姨妈这才因极度的疲惫，迷迷糊糊阖了眼。
可那觉也睡不踏实，只是打了个盹。
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影——宝钗跪在地上磕头，郡主的脸模糊得看不清。
北静王站在一旁，目光冷冷的。
还有那个媒婆，扭着腰肢，甩着帕子，笑得阴阳怪气……此时天光大亮。
薛姨妈猛地惊醒。
心头那桩事沉甸甸地压着，再也躺不住。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那些“百子千孙”的图案在晨光里鲜亮起来，可她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
她匆匆起身。
也顾不上仔细梳洗，只胡乱抿了抿头发，把那几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便扶着丫鬟径直往宝钗房里去。
一路上脚步又快又急，踏在青石板上橐橐作响，惊得廊下那只画眉鸟扑棱着翅膀叫了几声。
进了屋，见宝钗已梳洗停当，正对镜簪花。
那支白玉簪在她指尖稳稳地簪进发髻里，不偏不倚，刚刚好。
镜中映出她的侧脸，神色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眉眼间波澜不惊，好似昨日的惊天动地，不过是寻常小事。
薛姨妈看得又是心疼又是心急。
心疼的是这孩子，经了那样大的事，还能这般沉稳。
心急的是这孩子，怎的就这般沉稳，沉稳得让她这做娘的，反倒更悬心了。
她几步上前，一把拉住宝钗的手。
薛姨妈未语眼圈先红了。
那红从眼角漫开，漫得眼眶里蓄满了泪，欲落未落。
她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还有浓浓的、压了一夜的焦虑：“我的儿！昨日……昨日郡主娘娘说要认你为义女，妈这心里，是又喜又怕！喜的是你有了大倚仗，往后再没人敢欺负你；怕的是……”
她顿了顿，把那股涌上喉头的热意咽下去，才继续说：
“昨日那般情急，只在咱们家厅上，慌慌乱乱地磕了个头。这、这便能作数了么？郡主金口玉言，自然是一诺千金。可这认亲的大事，按规矩总该有个正经仪程——下帖子、请众人、摆宴席，记入宗谱郡主名下方……那才算名正言顺、板上钉钉的事。”
她说着，巴巴地望着女儿，眼里满是期盼。
既盼着宝钗能说出肯定的话来宽慰她，又害怕听到任何不确定的言辞。
宝钗反手轻轻握住薛姨妈微凉颤抖的手。
她唇边噙着一抹温婉沉稳的笑意，那笑意淡淡的，让人莫名安心。
“妈且宽心。即便退一步讲，郡主娘娘此刻不提正式仪程，单凭昨日众目所见、王爷亲耳所闻的‘义女’之名，经历那般阵仗，那忠顺府的老匹夫心中也得掂量清楚。至少，他绝不敢再轻易动那等强纳逼迫的坏心事了。”
她顿了顿，目光里多了几分笃定。
“这便是眼下的实在好处。”
薛姨妈听了这话，心略略放下些。
那悬了一夜的石头，似乎往下落了落，不再那么硌得人喘不过气。
可终究不甘就此含糊过去——万一呢？万一那“义女”之名只是一时权宜，日后不作数了呢？
她叹了口气，眉头依旧锁着。
“话是这么说，可终究……我们是不是该主动些？备上厚礼，去北静王府上拜望郡主娘娘，探探口风，看她如何说。总得有个准话儿，我这心里才踏实。”
宝钗轻轻摇头。
她目光沉静如水，望着薛姨妈。
“妈妈，北静王府是何等门第？”
她问得很轻，让薛姨妈心头一凛。
“我们薛家如今，说到底是商户人家。贸然上门，只怕连帖子递到守门人手里，都未必肯往里头传。况且——”
宝钗语气微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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