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端坐在黄花梨木椅中,背脊挺直,目光落在窗外一丛渐枯的竹影上。
听雪轩,真是轩如其名。
虽未落雪,这室内自有一股浸入肌骨的清寒。
那寒意不是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倒像是从四壁、从地砖、从那几件简素的陈设里一点一点渗出来的,无声无息,又无处不在。
陈设雅极,也冷极。
一几,一桌,一椅,一炉。
炉中焚着什么香,极淡,若有若无,像是远山的雪,闻得到,捉不住。
时间起初是滑过去的。
她望着那竹影,望着日光一寸一寸地从东墙移到西墙,望着光线从明亮变得柔和,又从柔和变得暗淡。
那时针走得悄无声息,像猫的步子,轻轻地,悄悄地,就从她身边溜走了。
可渐渐地,它便凝滞起来。
像渐渐冷却的蜜,粘稠得让人心慌。
每一息都拉得那么长,每一刻都沉得那么重。
她望着那竹影,竹影一动不动。
她听着那炉香,炉香袅袅,像在嘲笑她的等待。
那份不祥的预感,起初只是心尖上一点微凉的刺。
她不去碰它,它便只是在那里,刺着,疼着,但不至于怎样。
可随着日影一点点拉长,随着天色一点点向晚,那刺便慢慢蔓延开来,成了一片冰冷的湿暗,从心口漫到四肢,从四肢漫到指尖。
宝钗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发凉。
她垂下眼帘,望着自己那双手。
手是稳的,纹丝不动,可那凉意骗不了人。
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
是贵人临时变卦?
是宫中出了什么事?
还是……自己的算计早已被人窥破?
每一种可能都让她喉头发紧。
那紧不是喘不过气,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吐不出,只是堵着。
她想起薛蝌那张兴奋的脸,想起他说“成了”时那亮晶晶的眼睛,想起母亲攥着她的手说“我的儿”。
她想起自己画的那道银线,想起祖父那句话——“商人最怕的不是亏本,是悬而未决”。
如今,又悬着了。
正当宝钗心中七上八下,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时——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脚步不快,不慢,稳稳的,踏在廊下的青砖上,一声,一声,像踩在她心上。
宝钗立刻起身。
那起身的动作快而不急,像早有准备。
她脸上已经调整好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表情——温婉的,略带期盼的,得体得像是用模子刻出来的。
门开了。
掌院夫人走进来。
未及宝钗开口,她的声音已经先响起。
那声音里带着几分歉疚,几分为难,几分欲言又止:“薛姑娘,宫里刚传了消息来……”
她顿了顿。
“贵人身有要务,今日实在不得空。且待他日,再约罢。”
那话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
宝钗感觉自个的心,好似一片羽毛,不是猛地坠落,而是晃晃悠悠的,一层,一层,往那看不见底的寒渊里飘下去。
那坠落没有声响,没有挣扎,只是飘,一直飘,飘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周遭的空气似乎都稀薄了些。
她站在那里,背脊依然挺直。
唇角先于意识,依着多年教养的本能,柔顺地向上弯出一个妥帖的弧度。
那弧度刚刚好,不深不浅,既不是强颜欢笑,也不是故作镇定,只是——恰到好处。
“原是如此。”
宝钗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如常,甚至还含着几分体贴的暖意。
“有劳夫人费心周全。”
她微微欠身。
“今日叨扰了,晚辈便先行告辞。”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裙裾轻摇,环佩无声。
她的步子不急不缓,穿过那丛渐枯的竹影,穿过那道月洞门,穿过掌院夫人欲言又止的目光。
每一步都稳稳的,好似踩在云端,也似踩在刀尖。
直到重新坐上马车。
车帘垂落,将外界最后一丝天光隔绝。
那一声极轻的“嗒”,像一道闸门,把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期盼,都关在了外面。
宝钗挺直的肩背,倏然松垮下来。
那松垮不是慢慢的,是一瞬间的。
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像一张拉得太满的弓,终于放了。
她靠在厢壁上,头微微垂着,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车厢昏暗。
只有那枚错金熏球,还在轻轻摇晃,吐出缕缕百合香。
那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像远山的雪,像听雪轩里那一炉不知名的香。
宝钗独自坐在车里。
脸上一片灰败。
不是苍白,是灰败——像燃尽的香灰,看似还有形状,实则轻轻一触,便要彻底溃散。
那灰败从脸颊蔓延到唇边,从唇边蔓延到眼底,把那双素日沉静如水的眸子,也染得暗淡无光。
只有交握在膝前的双手,还透着一丝生气。
那双手紧紧交握着,指节泛白,青筋凸起,像在拼命攥着什么——是最后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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