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个符号从玛拉的喉咙里滑出来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舌头变成了一块冰。
那种麻木感她下午已经体验过了,但这次不同,它蔓延得更快、更深,像是她的整个口腔正在被某种低温液体灌满。她能感觉到牙根深处传来尖锐的酸痛,牙龈在收缩,舌尖在僵硬。她试图咬紧牙关来对抗这种不适,却发现下颌肌肉根本不听使唤。
克劳利从客厅另一端冲了过来。他的手掌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很重,几乎是把她压坐在椅子里。别停,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读了一半。中断会把影响反弹,比读完更糟。继续。
玛拉的目光费力地从纸面上的符号抬起,短暂地扫过克劳利的脸。他额头上全是汗,嘴唇抿成一条灰白色的线。他也在害怕。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第九个符号。比第八个略小,形态上像是两个交错的圆弧,中间有一个断点。她对着它深吸一口气,然后发出一个介于和之间的颤音,尾音上挑,像是问句。读出来的瞬间,她的视线扭曲了。卧室的墙壁像是被某种力场推挤着向外弯曲,天花板往下沉,地板上浮现出水波般的纹路。她的胃里翻江倒海,那股土豆的气味从胃底涌上来,呛得她几乎要吐。
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符号。因为在那短暂的幻视之中,她看见了更多。
那片黑暗空间里,光之花朵的七条触须正在缓慢地移动,像是最深海域中的软体动物在舒展肢体。每一条触须的末端都有一个圆形的、类似瞳孔的结构,七只同时转过来,目光汇聚在黑暗中央的某个位置。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位置上,站立着一个人形的轮廓。模糊的、由微弱光芒勾勒出的轮廓。它的双手抬起,像是在捧着什么。
玛拉的意识被猛地拽回现实。她发现自己正趴在茶几边缘,额头抵着桌面上的笔记本,呼吸急促到近乎喘息。克劳利的手还按在她肩上,另一只手举着那支金属喷雾器,枪口朝下,没有对准她,但拇指搭在扳机上。
你回来了,他低声说,感觉怎么样?
我……看见了东西。玛拉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背后一片冰凉。但她顾不上这些,抓起笔开始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第八个符号的对应词,。第九个,。
裂口之后是上升,她喃喃自语,同时用笔尖点在符号旁边写下英文辅助词,第一圈是始于水,越过三眼注视的边界,行于岔路,止于坠落。第二圈的开头,裂口之中,上升之物。它是在描述某个过程。某种……上升。
克劳利把喷雾器放回帆布包里,但手没有离开包口。继续还是休息?
继续。在我还清楚的时候。
第十个符号。它的形态比之前所有符号都复杂,像是三个不同方向的箭头汇聚在一个中心点上,箭头之间填充着细密的网纹。玛拉的指尖在纸面上摩挲了几秒,然后闭眼,脑海里快速排演了一遍她猜测的读音,重音在中间,前后各有一个轻短的音节。她的嘴唇张开,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
这一次,幻视来得比之前都要猛烈。黑暗空间中的光之花朵猛地膨大了一倍,花瓣一样的光晕向外翻卷,那些触须末端的瞳孔同时聚焦到她身上。玛拉感到一种极沉重的注视感压在头顶,像是万吨海水灌进了颅骨。她看见那个光之轮廓,那个站在黑暗中的人影,缓缓地转过身来。
人影的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柔和的光雾。但玛拉知道它正在她。它的双手捧着的那个东西,是一小块弧形的、苍白色的物体。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玛拉的视觉在幻视中无法聚焦到那个物体的细节上,但她隐约辨认出了一个轮廓。那是半个头骨。和她茶几上放着的、完全相同的半个头骨。
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呼吸,瞳孔剧烈收缩。茶几上的头骨安安静静地躺在灯光下,没有任何变化。但她刚才清晰地看见了,的双手捧着的是另一个版本的它自己。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同一个东西的两个。
第十个,玛拉喘息着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木板,我说不出来它对应什么词。但那个画面……它不一样。
克劳利递给她一支注射器,针尖已经装好,里面是透明的液体。先打这个。你心率太快了,再往下要出事。
玛拉犹豫了半秒,然后接过注射器,卷起袖子,在自己小臂的静脉上扎了下去。液体推进血管的瞬间,一种冰凉的舒缓感沿着脉络扩散开来,像是夏日的井水冲过发热的皮肤。她的头痛减轻了大半,胃里的翻涌也平息了一些。但手臂上的红斑没有消退,反而在她注射后微微加深了颜色,像是被了。
拮抗剂会优先保护你的内脏器官,克劳利解释,皮肤的标记反应它暂时管不了。但至少你短时间内不会再出现组织转化。
能撑多久?
看你还读多少。如果只是十个左右,两小时没问题。如果一口气读完整个第二圈,他摇了摇头,不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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