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藏室的门没有锁。
这不是疏忽。我亲自下的指令在走到这扇门前的一分钟前,我用手机给安保中心发了一条消息:“SCP-067储藏室,解除门禁管制,我需要进入。”值班的安保官犹豫了三秒钟,然后回复:“已解除。”他没有问为什么。在基金会工作的人都懂得一个原则:当负责某个项目的研究员用那种语气说话时,不要问问题。
门开了。
灯光自动亮起,惨白的荧光灯管闪烁了两下才稳定下来。储藏室和我第一次进来时一模一样灰色的金属架子,黄色的标签,恒温恒湿系统发出的低沉嗡鸣。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臭氧味,是那些一直在运转的空气净化设备留下的。
气密箱放在房间中央的独立实验台上。
箱壁是透明的,我能看到SCP-067安静地躺在那个深红色的绒布垫上,笔帽盖着,那条红线在灯光下像一道凝固的伤口。它的旁边是第六支笔“WISSEN”,深灰色的金属笔身,表面细密的纹路在荧光灯下泛着暗淡的光泽。两支笔并排躺着,像一对沉睡的双胞胎,像两截断裂后又被拼合在一起的同一根骨头。
我把手贴在气密箱的玻璃壁上。
右手的纹路在玻璃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它们已经越过了肘关节,正在向肩膀蔓延。从我第一次发现那个墨点到现在,大约过了四天五天我已经记不清了。时间变得黏稠而模糊,像一个慢动作的漩涡,把我一点点地往下拽。
艾琳还剩下不到三天。
我剩下多少?
我不知道。第六支笔没有告诉我。它只是让我知道了我需要知道的东西,而那些东西里不包括我自己的死期。也许是因为那是我不需要知道的。也许是因为知道了就会改变它,而改变它本身就会违背终结的意义。
我打开气密箱的密封阀。
真空解除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箱内的气压逐渐与外界平衡,温度传感器上的数字从4.0缓慢地爬升到22.3。我伸出手,越过第六支笔,握住了SCP-067。
笔身冰凉。
不是金属的凉,不是木头的凉,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凉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之前,空气里那种凝固的等待着的温度。我的手指自动调整到了那个精确的位置:食指和中指并拢,拇指压在笔夹上,笔身与手背呈四十五度角。
我的手臂肘部以下,在那一瞬间,彻底不属于我了。
不是“不属于我”的感觉。更准确地说,是“属于另一个我”。一个更古老的更本质的一直藏在我身体最深处的我。那个我一直在等待,等待这具肉体成长学习思考犯错忏悔,然后终于在三十四年后的这一天,伸出手,握住了那支一直在等待他的笔。
笔尖落到纸面上。
这次没有纸。我意识到储藏室的书桌上没有放白纸。但SCP-067似乎不在乎它的笔尖直接在实木桌面上开始移动,铁胆墨水渗进橡木的纤维里,留下紫黑色的永不褪色的痕迹。
它写的是德文。
但我的意识直接理解了它,就像第六支笔教会我的那种理解方式。
“第五个守望者已经拿起了第三支笔。这是记录的一部分。记录不需要解释为什么,只需要写下事实。事实是:托马斯·克雷恩,生于1989年11月3日,将在今天结束之前成为第七支笔的书写者。不是通过死亡,而是通过一种更彻底的转化。他会写下最后一个字,然后那个字会把他吃掉。他会成为那个字的一部分,成为终结本身的一部分。”
我读着这些字,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
就像你在手术台上,麻醉剂已经开始起效,医生对你说“我们要开始了”,你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你知道会有疼痛,会有创伤,会有漫长的恢复但此刻,你只是感到一种顺从的几乎是感激的安宁。
终于要开始了。
等待结束了。
笔继续写。
“第七支笔不是一个物体。它从来都不是。它是一个时刻。当所有的条件都满足时,那个时刻就会像花朵一样从虚空中绽放出来。条件如下:第一支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第六支都必须被某个守望者触碰过。第四支笔没有被人类触碰过它的保管者不是人类,但‘触碰’的定义不包括物种。第四支笔已经被触碰了四千三百年,那个条件在很久以前就满足了。”
“第五支笔在佛罗伦萨被触碰过。第六支笔在五小时前被托马斯·克雷恩触碰过。第三支笔在你手中。第二支笔在公元八世纪被那个修道院院长触碰过。第一支笔在更早的时候在那个创造世界的无名书写者手中被触碰过。”
“所有条件都已满足。”
“第七支笔的时刻即将到来。”
桌面上最后一行字写完的时候,笔尖离开了木材。我看到那行字在橡木的纹理中微微发光,像烧红的铁丝嵌进了冰里。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部传来的,不是从内部传来的,而是从“之间”传来的在我和世界之间,在我和我自己之间,在我正在读这句话的意识和写下这句话的意识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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