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转过身,和舅舅一起走进树林,走向来时的路。
回到西雅图之后,日子恢复了某种平静。
舅舅开始慢慢适应城市生活。他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学会了坐公交,学会了在超市里挑选新鲜的蔬菜和水果。他甚至还交了一个朋友,是楼下咖啡店的老板娘,一个五十多岁的华裔女人,丈夫早逝,儿子在外地工作,一个人守着那间小店。
“她叫林姐。”舅舅告诉我,“人很好。她教我怎么做咖啡拉花。”
我看着他那双曾经握过燃烧树枝的手,现在握着一个小小的奶缸,在咖啡表面画出一颗歪歪扭扭的心。那个画面让我忍不住笑了。
“挺好。”我说。
那颗牙齿依然放在电视机柜上的玻璃瓶里。每天早晨出门上班前,我都会看一眼。每天晚上回来,我也会看一眼。它还是那么洁白,那么安静,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守护者。
有时候我会梦到妈妈。
不是以前那种噩梦,不再是梦到她浑身是血,梦到她被火焰包围,梦到她在那辆燃烧的车里尖叫。是普通的梦。梦到她坐在厨房里给我做早餐,梦到她在我床边给我讲故事,梦到她笑着叫我的小名:“小诺,起床了。”
那些梦让我醒来的时候,眼角有点湿。
但我不再害怕了。
第十周的星期五,舅舅突然说要请我吃饭。
“林姐教我做了一道菜,”他说,“想让你尝尝。”
我跟着他进了厨房,看他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陌生的香味,不是中餐,也不是西餐,像是两者的混合体。
“这是什么?”
“红烧肉。”他说,“林姐教我的。但她加了点自己的创意,放了点咖啡。”
“咖啡?红烧肉里放咖啡?”
“试试看。”
我试了。
出乎意料的好吃。肉的油脂被咖啡的苦味中和,变得不那么腻,反而有一种独特的香气。我连吃了两碗饭,舅舅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好吃吗?”
“好吃。”
他点了点头,也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我们就这样吃着,沉默着,窗外是西雅图永不停止的雨。电视机柜上那颗牙齿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像是什么人在远远地看着我们。
“诺亚。”我忽然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
“嗯?”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谢谢你活着。”我说,“谢谢你等了二十八年。谢谢你把那根树枝交给我。”
“谢谢你没有点燃它。”他说。
我们相视一笑。
窗外的雨还在下。
深夜,我醒来。
不是被吵醒的。是某种东西……唤醒了。某种熟悉的、久违的、我以为已经永远消失的东西。
我坐起来,看向电视机柜。
那颗牙齿在发光。
不是那种柔和的银白色。是一种新的光,温暖的、金黄色的、像是烛火一样的光。它在玻璃瓶里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我站起来,走过去,打开玻璃瓶,把那颗牙齿握在手心。
它是有温度的。
不是灼热。只是温暖。像是有人刚刚握过它。
我看着它,感觉到那股温暖从掌心蔓延到手臂,到肩膀,到心脏。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牙齿里传来的。是从我心里。
“小诺。”
是妈妈的声音。
“妈妈?”
“我一直在。”她说,“一直都在。只是现在,你终于可以听见我了。”
“我以为你消失了。”
“我消失了。也没有消失。那个东西带走了我们,但它也留下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爱,记忆,牵挂,它们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我握紧那颗牙齿,感觉到眼眶发热。
“你还在。”
“我还在。一直都在。在你心里。在你舅舅心里。在那些白橡树里。在那十七棵树倒下的地方,新的树会长出来。新的生命。新的希望。”
“那我该怎么做?”
“好好活着。”她说,“替我活着。替你舅舅活着。替那些没能活着的人活着。然后,”她顿了顿,“也许有一天,你会找到一种方式,让那个东西不再孤独。”
光芒渐渐暗淡。
那颗牙齿的温度渐渐冷却。
但我心里的那个声音没有消失。它变成了我的一部分,变成了心跳的一部分,变成了呼吸的一部分。
我站在窗前,看着西雅图的雨夜。
远处有一盏灯在闪烁。是港口的灯塔,为夜航的船只指引方向。它的光穿透雨幕,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是一个永恒的、沉默的承诺。
身后,舅舅的房间里传来轻微的鼾声。
他睡得安稳。二十八年来,第一次睡得安稳。
我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牙齿。
它不再发光了。但它还在。一直都在。
我把牙齿放回玻璃瓶,躺回沙发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雨声轻轻响着,像是一首催眠曲。
我知道,明天醒来的时候,一切都会和今天一样。舅舅会在厨房里做早餐,我会去上班,晚上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沉默。
但一切也会不一样了。
因为我知道,她还在。
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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