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熬了一夜的眼睛有些发红,但神色依旧平静。
上杉越没有说什么“辛苦你了”之类的客套话,只是弯下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樱的手臂,将她从坐垫上拉了起来。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粗暴,但樱被拉起来的时候,上山越的手指是稳的,力道是恰到好处的——不会弄疼她,也不会让她站不稳。
上山越把樱拉到源稚生身边,然后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去。那个“按”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用力了会碎,又像是怕不用力她就会跑。樱顺从地坐下了,肩挨着肩,离源稚生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一夜未眠后残留的烟味和清酒的气息。
上杉越退后一步,看着并排坐在一起的两个人,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让他靠一靠。他会安心一些。”
“就像是安慰受伤的孩子一样。”
这话从上山越嘴里说出来,多少有些别扭。他这辈子都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但此刻,他说了。说得笨拙,说得生硬,说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可樱听懂了。
她没有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肩膀,让那个角度刚好可以容纳一颗疲惫的头颅。
上杉越又看了他们一眼。樱的肩膀微微倾斜着,源稚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朝那个方向偏了一点。两个人之间没有接触,但那几厘米的空隙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流淌。上杉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们,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再陪他坐一会儿,一起去休息吧。”
纸门被拉开,午后的阳光涌进来一瞬,又被他挡在了身后。他站在门槛上,逆光的身影又高又瘦,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他的声音从前方的光晕里飘过来,带着一丝他自己大概都没有察觉的疲惫:
“老头子我先去看看营地那边的情况。”
纸门合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和刚才那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同,这一次,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很慢,像是一个老人在丈量自己还能走多远的路。
和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樱没有动,源稚生也没有动。桌上的酒壶还是满满当当,茶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庭院里的山茶花又落了一瓣,无声无息地坠在青苔上。
源稚生缓缓地、缓缓地,将头靠向了樱的肩膀。
樱的肩膀不算宽厚,甚至有些单薄。但那一个瞬间,它承载住了一个男人全部的重量——那些说不出口的恐惧,那些扛不住的责任,那些在深夜里反复咀嚼却无法消化的绝望。她静静地坐着,没有去搂他,没有去拍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只是让那个肩膀在那里,稳稳地,一动不动。
“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源稚生靠在樱的肩上,目光落在桌上那些一滴未少的酒壶上,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是不是特别没有担当?遇到挫折只会躲起来喝酒?”
樱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穿过源稚生的发丝,动作很慢,很轻,像是一阵风拂过麦田。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腹的温度透过发丝传到头皮上,那种触感让源稚生微微闭了一下眼睛。
“不是这样的。”樱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进他的耳朵里,“从您还是少主的时候,您就有担当,有责任心。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
源稚生没有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动了动,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他的头从樱的肩膀上滑下来,枕在了樱的腿上。那双熬了一整夜的眼睛睁着,望着头顶的天花板,望了很久。樱没有动,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指依旧在他发间轻轻梳理着。
“记得上一条时间线吗?”
源稚生忽然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樱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个节奏。她当然记得。她怎么可能不记得?
源稚生继续说:“我们在东京塔,中了赫尔佐格的计。你在我身上采血,然后去吸引尸守,最后……在东京塔上纵身一跃。”
“可你在采血的那一瞬间,我以为你背叛了我。”
源稚生的声音微微发紧,像是那根弦终于被拨动了。
“失望吗?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这些。我害怕我说出来,你就真的失望了。我也害怕……我再不说出来,就没机会再说出来了。”
樱的手指停住了。她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这个男人——这个平日里永远板着脸、永远把一切扛在肩上、永远不露一丝软弱的男人。此刻他的眼眶泛红,眼角有细细的纹路,那是岁月和操劳一起刻上去的。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克制什么。
源稚生的声音更低了,“我看见路明非和绘梨衣,看见他们俩天天腻歪在一起……就像两个傻子一样。”
“我在想,如果我不是大家长,不用考虑大家长的威严,是不是也能和你……像他们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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