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璇不知道自己在梦里待了多久。他没有表。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永远停在那天早晨的六点四十七分,永远停在莉可还在呼吸的前一秒。但他数过了。
莉可每一次断气的时间不一样,有时候在他握住她的手之前,有时候在他把粥端进来之后,有时候她说完“不要难过”很久很久才闭上眼睛。
他按那些时间点推算过,每一次循环的长度都不固定,但他醒来的节点是固定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第一线光,牙刷架上莉可的毛巾还是湿的,鞋柜上她的鞋一只压着另一只。
这只是一场噩梦。他一次次对自己说,在每一个循环的开始,在每一次推门之前,在每一次下跪的时候。
说到后来这四个字变成了一句咒语,没有安慰的作用,没有麻醉的效果,只是他机械地、习惯性地、像念课文一样在脑子里过的。但攥着莉可的手的时候,拳头还是握紧了。手背上的青筋一条一条地浮起来,从指节延伸到手腕,从手腕延伸到小臂。他盯着自己那只握紧的拳头,盯着那些暴起的血管,忽然想:这个梦连痛觉都模拟不出来,但愤怒它模拟得这么好。
星璇在第二十七次循环的时候开始找出口。他在房间里翻遍了每一个角落,掀开床垫,拆掉枕套,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摸内壁摸隔板摸那些够不着的死角
没有任何异常,床垫下面什么都没有,枕套里什么都没有,衣柜内壁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这是他在梦里住了一年多的房间,他熟悉每一块地板的纹理、每一面墙漆的厚度、每一条窗帘褶皱垂落的弧度。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仔细看过它们。
第三十一次循环的时候,他把注意力转向了时间线。从醒来到莉可断气,每一次的时长都不一样,短的只有十几分钟,长的能拖到一个多小时。他开始记录。没有纸笔,他用指甲在衣柜门内侧划痕。
醒来的节点,他划一道短线;莉可说话的节点,他划一道长线;莉可断气的节点,他划一个叉。衣柜门内侧很快就满了,密密麻麻的痕迹像某种他看不懂的密码。他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很久。醒来的节点很规整,几乎在同一个位置,莉可说话的节点在变化,莉可断气的节点也在变化。但有一个规律——每当他在某个节点做了不同的反应,后续的战线就会延长或缩短。循环不是固定的,是不同的,有迹可循。
第三十六次循环的时候,星璇把粥倒了。不是倒在锅里,是倒在水槽里,连碗带托盘一起。锅还架在灶上,火还开着,他没关。
他站在厨房里,听着锅里的水被烧干的滋滋声,等了很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梦没有崩塌,莉可没有醒来,世界没有毁灭。他试着用各种方式破坏循环的节点,试着在醒来的第一秒就冲进莉可的房间,试着推开门的那一刻什么都不说直接抱住她,试着在她说话之前先开口。
所有尝试都失败了。莉可还是会断气,还是会闭上眼睛。他的愤怒从沸腾变成了暗涌,像地底深处的岩浆,不会喷发但一直在烧。
一个多月了。星璇靠在玄关的鞋柜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木板。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不是电话,是日历的提醒。他设过一次,在那场噩梦之前很久很久设的。
莉可的生日,还有不到两个月。她把那个日子设进他手机里的时候,趴在他肩头,手指点着屏幕,说“星璇你不要忘记哦”。他没有忘记。这个梦帮他记住了。
星璇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扶着鞋柜站起来。腿没有发麻,没有痛觉的身体连这种生理反应都省了。他看着鞋柜上莉可那两只压在一起的鞋,忽然想起她穿这双鞋的样子,鞋带总是系得很紧,鞋面上从来不沾泥。他蹲下来,把那双鞋摆正了。两只鞋并排放在鞋柜上,鞋尖朝外,和他的鞋摆成一个方向。
这是他在一个多月的循环里第一次改变除了莉可房间以外的任何东西。没有崩塌,没有重启,世界安静地接受了他的修改。星璇看着那两只并排放着的鞋,站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是那种“终于摸到门了”的、带着一点点希望的光。他记住了这种感觉。
他推开莉可房间的门,白头发,白脸,白被子。他走到床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温的,还没凉。他看着她的睫毛,那对蝶翼还在颤。
“莉可。”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沙哑,不发抖,很稳,“我会想办法的。”
莉可的睫毛停了一瞬。他没有等到她说话,站起来,走出房间,把门轻轻带上了。咔嗒一声,锁舌弹进门框里。星璇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白茫茫一片。他闭上眼睛,等下一次睁眼。
五十三次循环之后,星璇开始留意那只波波。它就停在莉可房间的窗台上,每一次,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角度,同一缕被风吹歪的冠羽。
星璇以前从没注意过它。他每次推开门第一眼看见的是莉可的白发,然后是她的睫毛,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她嘴唇上越来越淡的血色,从来不是窗外那只波波。但第三十七次循环的时候,他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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