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她的面色依旧平静,但袖中那根攥紧的手指,无声地松开了半寸。
叶澜依这番话,句句没有替宜修辩护,句句都在替宜修开脱。她用“蠢”字把周进宝钉死在了“吓破胆胡言乱语”的柱子上——不是皇后指使了周进宝,是周进宝被吓傻了,随口乱攀扯。至于皇后有没有指使,她一个字都没提。但皇帝听进去了。
皇帝的目光从叶澜依面上掠过,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他看了宜修一眼,又看了周进宝一眼,眉心那道竖纹微微松了一松。
“够了。”
两个字,不轻不重。周进宝的嘴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嗓子眼里,只剩下喉咙深处发出的“咯咯”声,像一只被拧断了脖子的鸡。
宜修端坐在主位上,面上依旧是那副沉静端方的神色。但她的目光从叶澜依身上收回来时,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微微眯了一下。
那个角度极刁钻——刚好避开了殿中所有人的视线,刚好落在周进宝匍匐在地的脊背上。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极淡极淡的、像霜一样薄的东西。
年世兰的目光从宜修面上掠过。她什么也没有看见——宜修的表情完美得无懈可击。但她看见了宜修搁在膝上的那只手,小指微微动了一下。那动作极小,小到像是被风吹了一下。
年世兰端起茶盏,盏盖拨过浮沫,瓷器相碰发出一声极清极脆的响。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抿平了,像一盏茶凉透了之后,杯口残留的那一圈极淡的水痕。
她在心里把“周进宝”三个字默念了一遍,然后放下了茶盏。
宜修也在心里把这三个字默念了一遍。
周进宝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浑身抖得像一片被秋风撕扯的落叶。他还不知道自己将要死了。
人群中,李自徽出列,跪倒在地。他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启禀皇上,微臣李自徽,太医院当值。白矾入水,血液皆可相融。此水已污,验出来的结果做不得数。若强行以此定案,恐有冤屈。”
殿中死寂。宜修霍然转向李自徽,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寒光。这个人,不是她的人。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年世兰,只一瞬,便收了回来。
年世兰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来。“臣妾有一事不明——祺贵人方才口口声声说淮容是温实初与莞嫔所出。如今三血相融,常乐是宦官,这血验出来的结果做不得数。臣妾斗胆请问皇后娘娘:这盆水既然不干净,那祺贵人的指认,还做得数吗?”
宜修的嘴唇微微抿紧。她正要开口——
“皇上。”
甄玉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湖蓝色的旗装在她起身时微微一颤,像一片被风吹离枝头的叶子。她的面色惨白,却不见慌乱,反倒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她走到殿中跪了下去,膝盖撞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臣妇甄氏玉隐,果亲王福晋,有本启奏。”
殿中气氛骤然一紧。许多人这才想起,这位果亲王福晋,原是甄家的义女,莞嫔的义妹。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低伏的脊背上。“说。”
甄玉隐没有抬头,声音从手背与地面的缝隙间传出来,带着压抑的颤抖,却一个字一个字吐得极稳。“臣妇要揭发——臣妇的夫君,果亲王允礼。与莞嫔钮祜禄甄嬛,私通有染,秽乱后宫。淮容公主,并非温实初所出,而是他们二人珠胎暗结的产物。”
殿中骤然死寂。甄嬛猛地转过头,雪亮的眼睛里头一次没有了倨傲,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不是惊骇于这话的杀伤力,而是惊骇于说这话的人。玉隐。她喊了她十几年姐姐的玉隐。
宜修面上不动声色,袖中的手指却骤然收紧。她布局时从未想过,最后刺向甄嬛的那把刀,竟是从果亲王福晋手里递出来的。她迅速在脑中盘算——果亲王、莞嫔、私通、珠胎暗结。这桩罪名若是坐实,比毒杀嫔妃、与人私通要重十倍。更重要的是,这把刀不是她递的,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沾染过果亲王三个字。
年世兰的眼皮跳了一下。她的目光从甄玉隐低伏的脊背上掠过,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嘴角微微动了动。甄玉隐这一击,不在她的剧本里。但果亲王私通莞嫔——这个罪名一旦抛出,无论真假,活下来的那个人都不可能再是以前的莞嫔。
年世芍端起茶盏,低头饮了一口,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光。
李静言的身子猛地一僵。她的目光从淮容身上移开,猛地转向甄玉隐,眼底闪过一道极复杂的情绪——震惊、恐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对淮容身世的绝望。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死死攥住了曹琴默的手,攥得骨头咯吱作响,指甲嵌进曹琴默的皮肉里,渗出细细的血丝。曹琴默疼得脸色发白,却没有抽手,也没有出声。
年世兰站在殿中,天青蓝的衣摆纹丝不动。她看着甄玉隐低伏的脊背,看着那一袭湖蓝色的旗装在青石地面上铺成一片残破的云。从昨夜到今日,从温实初到常乐到李自徽,每一步都踩在宜修的布局之上,每一步都比宜修多走了一步。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跪在殿中的甄玉隐,看了很久。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细响,能听见周进宝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问自己。
“果亲王。允礼。”
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质问,倒像是在确认什么。但他的手指已经扣住了御座的扶手,指节泛出青白色。
周进宝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浑身抖得像一片被秋风撕扯的落叶。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一个时辰后被拖去慎刑司,不知道自己会在那里苦苦熬过十一个日夜,不知道自己会在第十二天的清晨咽下最后一口气,更不知道他咽气之后,他远在通州的老母幼子会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像一滴水落进了黄河,再也没有人提起过。
宜修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她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捻动着一枚碧玺镯子,一颗一颗地数着上面的珠子。
她已经在想如何算计果亲王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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