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培盛的身子微微一僵。那僵硬极短,短到殿中大多数人根本没有察觉——但他身后的衣领处,有一小片布料轻轻绷了一下,又松开了。他低下头,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是。”
他走到高几前,伸出手。周进宝捏着银针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银针在烛光下闪了几闪,才找准了指尖的位置。一滴血落入碗中。
殿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那滴血在水中缓缓下沉,散开,变成一小团淡红色的雾。它朝着之前那片淡红缓缓漂过去——靠近,触碰,然后融了进去。四滴血,浑然一体,分不出彼此。
苏培盛也是宦官。宦官没有生育能力。这是宫里三岁小孩都知道的事。
可皇帝偏偏让他也滴了一滴。
年世兰的眉头微微一皱。那皱眉极快,快到像一滴水落入滚油,还没来得及炸开就已经蒸发殆尽。她的眉心在那一瞬间挤出一道极细的竖纹,随即舒展开来,面上恢复了那副万年不变的沉静。
但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
他二人同是宦官,就算滴血验亲也不会出现什么异常。这一点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可皇帝在常乐之后还要让苏培盛也滴一滴——这不是为了验证什么,这是皇帝在告诉在场所有人:朕对你们每一个人,都起了疑。
包括她。
年世兰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凉透了,涩得发苦。她没有皱眉,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将茶盏轻轻搁回几上,瓷器与木面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那声响和之前每一次搁茶盏一模一样。不轻不重,不疾不徐。
滴水不漏。
皇帝的目光从碗中的水面移开,再次扫过殿中每一张脸。这一次,他的目光在年世兰面上多停了一息。
年世兰抬起眼,与他对视了不到半息,然后微微垂下眼帘,姿态恭顺而坦然。那一眼里没有心虚,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刻意的镇定——就是一个问心无愧的人,在面对君主的审视时,该有的样子。
皇帝收回了目光。
“这水,是谁备的。”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带着一股让人骨头缝里发寒的冷。
不是雷霆震怒,不是暴跳如雷。是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一种被触及了底线的、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冷。那种冷像冬天的潮气,无声无息地浸透每一寸皮肤,让你从骨头缝里往外打颤。
他没有看祺贵人,没有看甄嬛,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落在那只青瓷碗上,落在那碗已经分不出你我的淡红色液体上,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周进宝跪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他的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地面,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蛇。
“回——回皇上,是——是微臣。微臣只是奉皇后娘娘之命从太医院取水备验,绝——绝没有动手脚!微臣对天发誓,微臣没有往水里加任何东西——那碗水是皇后娘娘让微臣取的,微臣真的不知道水里为什么会有白矾——”
他说到“皇后娘娘”三个字时,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个调,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死死攥住不肯松手。那声音在殿中回荡开来,尖锐而刺耳,像一把钝刀刮过瓷器。
宜修的眉心微微一动。那动作极快,快到几乎没有人察觉——但她的手指在袖中无声地收紧了。
“微臣什么都不知道!微臣只是照吩咐办事!皇上明鉴,微臣在太医院二十三年,从不敢有半分差池,今日这水——这水——”
周进宝的额头一下一下地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急促的声响,像一颗心脏在垂死时最后的搏动。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字与字之间的缝隙被恐惧填满,变成一条没有停顿的、滚烫的、快要断气的长句。
“这水是皇后娘娘让微臣取的皇后娘娘说要用太医院新换的泉水微臣就取了微臣真的不知道里面有什么白矾微臣冤枉啊皇上——”
宜修端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盏中的水面没有一丝晃动。她的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略带无奈的笑意——像一个被下人连累的主子,在等着看对方还能说出什么荒唐话来。
但她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结冰。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周进宝的话像一把被胡乱挥舞的刀,砍向甄嬛不成,反而朝着宜修的方向偏了过去。祺贵人跪在一旁,面色发白,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年世兰将茶盏搁回几上,瓷器与木面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向宜修,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但那一声响落在寂静的殿中,像一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无声地扩散开来。
年世芍坐在她身侧,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飞快地抿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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