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泰隆洋行时,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五月的阳光斜射进院子,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看见王汉彰的车子进来,院子里面的伙计们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点头打招呼。
王汉彰摆了摆手,径直走进公事房。楼里比外面凉快些,但空气依旧闷热。房顶的吊扇开到最大档,扇叶旋转发出持续的嗡嗡声,搅动的风却还是热的,带着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
昨天晚上的酒还没醒透,今天中午又陪史密斯喝了两杯。王汉彰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胃里也有些不舒服。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里间的休息室,脱下西装外套扔在椅子上,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仰面倒在床上。
床是硬板床,铺着简单的竹席。王汉彰不喜欢太软的床,那会让他放松警惕。这些年,他养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睡觉不能太沉,随时要能醒;喝酒不能太醉,随时要能跑;说话不能太真,随时要能圆。
可昨天……昨天他破例了。在得知《停战覚书》签署的消息后,他竟然跟着巴彦广去喝花酒,还醉得不省人事。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是不可饶恕的愚蠢。
“要是昨天请客的不是巴彦广……”王汉彰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心里一阵后怕。那些裂缝像一张蛛网,象征着他此刻的处境——看似完整,实则布满裂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崩开。
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睡一会儿。可脑子里的画面却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瓦莲京娜在银幕上赤裸的背影,许家爵脖子上鲜红的抓痕,詹姆士那双洞察一切的蓝眼睛,还有那份《庸报》号外上粗黑的标题……
就在他昏昏沉沉快要睡着的时候,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王汉彰猛地睁开眼,一瞬间就清醒了。他坐起身,揉了揉脸,驱赶走头脑中的昏沉,沉声说:“进来。”
门开了,张先云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走到床边,压低声音说:“彰哥,许家爵来了,说是有重要的消息!”
又是他妈的重要消息!王汉彰心里苦笑。许二子这小子,好色贪杯管不住裤裆,你要是让他办点别的事,准他妈得砸锅。可在打探消息、跟三教九流打交道这方面,还真他妈是个天才。这段时间,他竟然成了泰隆洋行最稳定、最及时的情报来源。
“叫他进来吧。”王汉彰下了床,走到外间办公室,在办公桌后坐下。他从抽屉里拿出烟筒,取出一支555香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冲进肺里,刺激得他咳嗽了两声,但脑子确实清醒了不少。
不多时,许家爵推门进来了。他今天换了身衣服——一件浅灰色的绸缎长衫,料子不错,但穿在他身上总有种不伦不类的感觉,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半大孩子。脸上还带着宿醉的痕迹,眼白里布满血丝,最显眼的还是脖子上那道新鲜的抓痕——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红得刺眼,结了薄薄的一层痂。
看见王汉彰坐在那儿抽烟,许家爵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彰哥,又喝酒了?脸色可不太好啊。”
王汉彰从烟筒里抽出一支香烟,甩给许家爵。许家爵手忙脚乱地接住,没点,先夹在了耳朵后面——这是他的习惯,好烟要留着慢慢抽。
“少他妈废话,”王汉彰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跟我弄这套虚头巴脑的玩意儿!”
“是,是……”许家爵凑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前倾,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彰哥,我收到确切消息,塘沽的日本兵营戒严了!”
王汉彰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戒严?嘛时候的事?”
“就今天上午!”许家爵说,“海上来了一艘日本兵舰,吨位不小,下来了好多大官和部队,直接进了日本兵营。兵营外围加了双岗,中国人一律不准靠近,连平时送菜送肉的老乡都被赶出来了。
王汉彰沉默地抽着烟。塘沽是天津的门户,临渤海,大沽口,日本驻屯军在那边有个不小的兵营。平时驻扎着几百人的海军陆战队,算是象征性存在。可如果来了兵舰,来了“大官”,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还有呢?”他问。
“还有!”许家爵更来劲了,“北平方面也有一支车队,挂着北平军分会的旗子,今天中午开到了塘沽!我打听清楚了,带队的是军分会参谋部的徐燕谋,车里坐的好像还有黄郛的人!”
王汉彰立刻就明白了。中日双方这是要签署正式的停战协议了!之前的那个《停战覚书》只不过是临时性质的停战约定,约束力有限。这一次,看来是要在白纸黑字上敲定细节,签署一份具有正式效力的条约了。
“北平军分会也来人了……”王汉彰喃喃自语,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徐燕谋他听说过,何应钦手下的人,算是军分会的实权派。黄郛就更不用说了,政学系元老,蒋介石的密使,专门负责对日交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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