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十八年正月二十七,寅时末(约凌晨五点)。太行山南麓,河阳以北五十里,青龙背。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唯有山风呼啸,卷动着山林间尚未化尽的残雪与枯枝败叶,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一处被藤蔓与枯枝巧妙遮掩的山坳内,数百条黑影如同蛰伏的岩石,无声无息地紧贴着冰冷的地面。没有火光,没有交谈,甚至连粗重的呼吸都被刻意压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汗味、皮革味、以及金属与油脂气息的凝重。
李嗣肱伏在一块突出的大石后,鹰隼般的眼睛透过枝叶缝隙,死死盯着东南方向那片被沉沉夜色笼罩的低地。那里,是河阳。他脸颊上涂抹着黑灰,身上特制的轻甲外罩着与山石同色的伪装披风,手中紧握着一柄漆黑的短弩。三千“山地劲旅”,经过十余日昼伏夜出、翻山越岭的艰难跋涉,穿越了二十七座大小山岭,避开了所有可能的眼线,终于在这预定日期,悄无声息地潜行至这距离河阳最近的潜伏地——青龙背。比原计划提前了一天。
“将军,” 一名同样伪装得如同山鬼般的斥候,如同狸猫般无声地摸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长途奔袭后的嘶哑,“派去飞凤陂的兄弟回来了。确认李唐宾三日前已返城,其狩猎队伍照旧,未增护卫。陂北三里处那片桦树林,确为最佳伏击地,林密道窄,视野受限。另,内应传来密信,城中无异常,李唐宾……明日(二十八)辰时出猎的可能极大,因其小妾昨夜染恙,今日当在府中。”
内应的消息至关重要。原定计划便是趁李唐宾出猎动手,若其因故不出,奇袭效果将大打折扣。
“城中可有备用方案?”李嗣肱低声问,目光未离远方。
“有。内应言,若明日李唐宾不出,后日(二十九)其必出,因其每月最迟月底必猎。且,明日若不出,其心必烦,后日出猎时护卫或更松懈。另,内应已在北门轮值名单中做了手脚,明日后日,皆有自己人。若事急,可尝试自北门强突,然风险剧增。”
李嗣肱心中迅速权衡。提前一天抵达,固然可多做准备,但也增加了暴露风险。三千人藏于山中,食物、饮水皆是问题,多待一日,便多一分变数。然战机稍纵即逝,李唐宾出猎,乃最佳良机,不可轻易放弃。
“传令,”他决断道,“全军原地潜伏,不得生火,不得喧哗,进食饮水皆在藏身处解决。斥候加倍,严密监控青龙背周边十里,凡有樵夫、猎户、行人靠近,一律秘密扣押,若遇官兵巡哨……格杀勿论,尸体拖回隐藏。再派精细之人,潜至飞凤陂左近,监视动静,一有李唐宾出城迹象,立刻来报!”
“诺!”斥候领命,无声退去。
李嗣肱深吸一口冰冷的山风,强迫自己冷静。他是猎户出身,深知狩猎之道,首在耐心。如今,他便是这太行山中最危险的猎手,而猎物,是河阳守将李唐宾,乃至整座河阳城。三千兄弟的性命,主公的殷切期望,昭义的国运,皆系于此。他不能急,更不能错。
河阳城,黄河之阴,太行南麓。作为沟通河北与中原、控扼漕运的咽喉要地,自朱温夺取后,便屯以重兵,筑城修垒,成为屏护洛阳、威胁河北的桥头堡。然自去岁葛从周调离,杨师厚常驻魏博,此地的守备,实际交给了以勇悍闻名的将领李唐宾。
李唐宾确是一员悍将,曾随朱温征战四方,立功不少。然其人性情粗豪,嗜酒好猎,自恃功高,对杨师厚、葛从周等后起之秀颇有不屑。坐镇河阳后,见对岸昭义偃旗息鼓,河北沙陀、昭义争斗,便觉高枕无忧,愈发骄纵。每月必出城行猎,美其名曰“巡边练骑”,实则纵情享乐。麾下将士,上行下效,军纪渐弛,勒索商旅、强买强卖之事时有发生。城内虽有副将、判官等苦苦维持,然李唐宾一言九鼎,他人难制。
正月二十七,河阳城与往日并无不同。清晨的薄雾笼罩着城墙与黄河水面,城门按时开启,商旅百姓开始出入。北门守卒呵欠连天,例行公事地盘查着行人。谁也不知道,五十里外的青龙背深山之中,已然潜伏了三千索命的阎罗。更不知道,西面黄河上游,东面滏口陉方向,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河中,蒲津渡上游二十里,一处隐蔽的河湾。大小数十艘船只,蒙着帆布,静静停泊在芦苇荡中。岸上营垒连绵,却偃旗息鼓。李恬顶盔贯甲,立于岸边一处高坡,不断扫视着东南黄河下游方向及对岸潼关的轮廓。寒风凛冽,吹得他身后“李”字将旗猎猎作响。
“将军,最新斥候回报,潼关刘鄩所部,今日操练如常,未见异常调兵迹象。风陵渡、茅津渡等地汴梁水军,亦无集结动向。”副将低声禀报。
“嗯。”李恬眉头微锁。平静,有时意味着更大的危险。刘鄩用兵谨慎,不会轻易被假象迷惑。他看向东南,那是河阳的方向,虽然目力难及。“河阳那边,察事房可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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