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他便默许了她的存在。
日子一天天过去,山里的野花开了一茬又一茬。
她发现不盷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清冷疏离,其实骨子里是个极其温柔的人。
他会在她睡着时悄悄把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第二天却装作若无其事;
他会在摘野果时刻意挑最甜的几颗放在她的小棚子门口,却从来不承认是他放的;
他会在诵经时偶尔抬眼望一望她所在的方向,确认她还在,然后才继续闭眼打坐。
而她呢,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缠着他说话。
“不盷不盷,你看这朵花好不好看?”
“不盷不盷,你说天上的云像不像一只兔子?”
“不盷不盷,你饿不饿?我去给你摘果子吃!”
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淡淡地“嗯”一声,或者微微点一下头,偶尔也会被她烦得无奈地叹口气,可眼底分明有一丝纵容的笑意。
她最喜欢做的事,是在他打坐时悄悄绕到他身后,把编好的花环轻轻搁在他头上。他每次都会面无表情地取下来,搁在一旁,却从来不会真的生气。
有一天傍晚,山间下起了大雨。
她的小棚子根本挡不住风雨,她缩在角落里,浑身上下被淋得透湿,却还在笑嘻嘻地哼着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小调。
不盷站在自家茅庐门口,隔着雨幕望了她一眼,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过来。”
“啊?”
“到我这边来。”他顿了顿,“你那棚子,漏雨。”
她愣了愣,随即笑开了,抱着湿漉漉的包袱小跑过去,一头扎进他的茅庐里。
茅庐很小,堪堪容得下两个人并排坐下。他生了一小堆火,让她烤干衣裳。她就坐在火边,一边烤火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在山里看到的小松鼠。
不盷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听着,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把那副清隽的眉目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不盷。”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出家……后悔过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那你开心吗?”
他抬眼看向她,那双淡色的瞳仁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清澈:“修行不是为求开心。”
“那求什么?”
“求解脱。”
“解脱自己?”
“解脱众生。”
她歪着头看他,忽然笑了:“可我觉得,你自己也需要被解脱。”
不盷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帘,用树枝拨了拨火堆,火星子噼里啪啦地溅起来,照得他的面容明明暗暗。
过了很久,她才听见他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也许吧。”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她推开茅庐的门,看见山间被雨水洗过之后格外清新,天边挂着一道淡淡的彩虹。
她兴奋地跑出去,踩了满脚的泥巴,回头冲他招手:“不盷!你快来看!好漂亮的虹!”
他缓步走出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嘴角难得地浮起一丝笑意。
她望着他那个浅浅的笑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那时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她才知道,那种感觉叫做“想让他每天都这样笑”。
也就是在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件连她自己都觉得冲动的事。
她从脚踝上解下一样东西——那串她从天道那里要回来的金铃。
当年她编了两串,一串给了天道,另一串一直系在自己脚踝上。
如今这一串,她磨了好久的嘴皮子、软磨硬泡才从天道那里要回来的。
她蹲在不盷面前,把那串金铃轻轻系在了他的手腕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微微蹙眉:“这是什么?”
“我编的金铃。”她仰起脸来,笑得眉眼弯弯,“里面藏着我一缕灵气。你以后要是想我了,或是遇到什么难处,就摇一摇,我在哪里都能听见。”
不盷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串歪歪扭扭的金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住了那串金铃。
“歪歪扭扭的。”他说。
“你——”她气得鼓起腮帮子,“你不要还给我!”
他却没有还。他将那串金铃往袖中拢了拢,抬起眼来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深邃。
“谢谢你,盼盼。”
她愣住了。
那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山间的夜风轻轻拂过,茅庐外的野草沙沙作响,远处有流萤点点,像碎落的星子。她望着他那双淡色的眼睛,忽然觉得心跳得很快,快得她有些慌张。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她只知道,她想一直这样看着他。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一个人在另一个人心里扎根,只需要一瞬间。
可那一瞬间,足以改变一切。
她在山上陪了不盷三年。
三年里,她看着他日夜苦修,看着他瘦得形销骨立,看着他跪在雪地里求法冻得浑身发抖,看着他为了参悟一句经文七天七夜滴水未进。
她心疼得要命,却从未阻拦过他。因为她知道,这是他的路。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着他。
饿了给他摘野果,冷了给他披衣裳,病了守在榻边寸步不离。
她甚至偷偷跑回天道那里求了一回灵药,回来时被天道罚禁足三个月,她又偷偷跑了回去,腿上的禁制勒得她生疼,她也不在乎。
“你是不是傻?”天道难得有些动怒,“他不过是一个凡人,你犯得着为他违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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