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又是一年一度的六月十九。谢兰?携着恋儿一同前往凤凰山，要亲自为陈先如超度。山间风景依旧如昔，草木葱茏，可二人眼底，都只剩物是人非的怅然。谢兰?驻足远眺，山下山上人来人往，昔日与陈先如相伴的点滴在心头翻涌，泪水不自觉地漫过眼角；恋儿站在身侧，望着山间云雾缭绕的方向，指尖轻轻攥着衣角，那日陈先如护着众人撤离的模样历历在目，眸中亦是满含哀思。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谢兰?轻声念着，脚步缓缓向山上挪去。恋儿默默紧随其后。
这时，一个声音传过来：“二位小姐，天热，买根冰棒吧！”谢兰?与恋儿一同循声望去，路边错落着卖山货、汽水、冰棒的小摊，其中一个摊子前，站着个面孔黝黑、五官端正的小平头青年，正笑着望她们二人。
谢兰?点头：“那就来两瓶汽水。”掏钱递过去时，青年转身把钱递给身后正弯腰收拾货摊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穿件花格衫，脑后低绾着发髻，笑着起身接钱。抬眼撞见谢兰?的刹那，她猛地惊叫：“少奶奶！”随即又瞧见一旁的恋儿，“恋儿！”
谢兰?定睛一瞧，惊喜交加：“平儿！你是平儿！”恋儿也跟着认出了人：“平儿，真的是你！”
“真的是少奶奶和恋儿！”平儿眼泪哗地涌出来，扑通冲着谢兰?跪下，“平儿就盼着能在这儿见到二位，老天真的成全了！”
谢兰?连忙将她扶起，恋儿也伸手搀扶，两人眼眶皆是一热。
“少奶奶、恋儿，我知道您二位每年会来山上进香，就在这儿等了好几年！”平儿激动地朝身后喊，“刚子，快过来！这就是我常跟你说的少奶奶和恋儿！”
被唤作刚子的男人应声上前，顺手拿起旁边的单拐。谢兰?与恋儿这才看清，他左腿膝盖以下空空荡荡，二人脸上皆掠过一丝惊讶。
“少奶奶好，恋儿姑娘好，”刚子走到近前，憨憨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平儿天天念叨二位，说少奶奶很美，恋儿姑娘善良，今日一见，实是高兴。”
“少奶奶，恋儿，这是我男人刚子。”平儿抹着泪，带点羞涩介绍。
“他的腿……”谢兰?轻声问。
“自小家里穷，上山给地主砍柴时遇着狼了，幸亏被其他砍柴人救下，左腿却没能保住。”平儿低声解释。
谢兰?听了，忍不住叹气，恋儿也神情黯然。
平儿连忙搬来两张凳子，仔细擦干净让二人坐，自己则在对面坐下，慢慢讲起这些年的经历。
“那日我正在家做饭，哥婶慌慌张张跑回来，说有人要杀他们，硬拽着我逃命。后来才知道，他们竟想跟二姨太合伙绑了念姝去卖，幸好没成，真是谢天谢地！”平儿说到这儿，指尖捻着衣角，眼角一红落下泪来，“我跟哥嫂大吵一架，他们怕我回陈家报信，把我锁在屋里盯着。可我还是逃出来了，几次走到陈家门前，脚却像灌了铅，既怕少爷不信我，又怕二姨太，更没脸见您二位——摊上那样的哥嫂，我臊得慌。”
“后来就一路讨饭，直到遇见他。”平儿望向刚子，眼里漾起暖意，“他那时在路边卖茶水，见我可怜，就收留了我，让我搭把手。他虽是瘸子，心却实诚，能干，待我也好。”
“你们一直在这里？”谢兰?问。
平儿摇摇头：“起初是想替哥嫂赎罪，来这儿求菩萨原谅，谁知一来就舍不得走了。庙里的师父都慈悲，待在这儿才觉得踏实。后来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前世是帝王家的女儿，对下人尖酸刻薄、非打即骂，才招来了这五百世的丫环命。我去问师父，师父说，人因无明造下恶业，才会在轮回里像盲人闯车马阵，可怜又可悲。
他让我虔诚忏悔，不再造新业，罪业自会消散；若是不忏悔，日子也好，修行也罢，只会磨难重重，还得继续轮回。我跟刚子商量着，就搬来住下了，没事时去庙里做义工，听经学法。”
她腼腆地笑了笑，“现在我俩是虔诚的佛弟子，过得挺踏实。感恩菩萨点化，也总念着陈家待我的好，如今见您二位安好，我心里就彻底踏实了。”
谢兰?心中暗叹平儿，今世她能识得因果，又遇着疼她的人，也算苦尽甘来，是几世修来的造化了。
三人聊了许久，谢兰?把这几年的变故、众人的近况一一讲给平儿听，恋儿在旁偶尔补充几句，平儿听得一阵唏嘘长叹，时而红了眼眶，时而又为幸存之人的安好展露笑颜。
临别时，平儿攥着谢兰?和恋儿的手，反复叮嘱：“少奶奶，恋儿，往后常来，山上清净，我与刚子随时都在。
谢兰?点头应下，与恋儿别过平儿夫妇，便循着山道继续往山上走。行至半山腰处，一座青砖灰瓦的庙宇赫然映入眼帘，庙门敞开着，香烟袅袅，隐约能听见殿内传来诵经声，正是她们要找的祈福超度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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