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九月底。
洛阳的秋天来得猛,前几天还热得人冒汗,一场雨过后,街上就飘起梧桐叶子了。
黄澄澄的,打着旋儿往下落,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庞统从宫里出来时,天刚擦黑。宣室殿的灯火在他身后亮着,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边走边琢磨刚才陛下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有深意,又像随口说说。
“让刘备放手干……”
“张松那边不用管……”
“荆州这盘棋,得慢慢下……”
什么意思?是全力支持刘备,还是……只是说说而已?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宫门外头,自家的马车等着呢。
车夫老陈见他出来,忙跳下车辕:“公子,回府?”
“回。”庞统上了车,靠在车厢壁上。车一动,帘子晃起来,外头的街景忽明忽暗。
路过西市时,他掀开帘子看了眼。
夜市刚开张,卖胡饼的摊子冒着热气,几个小孩围着糖人担子不肯走。
更远处,酒肆里传出划拳声,混着歌女的琵琶,闹哄哄的。
这就是洛阳。白天是朝堂,晚上是人间。
马车拐进崇德坊,这边安静多了。坊墙高,树也多,秋风一过,满地的叶子。
庞统家在坊东头,是个两进小院——陛下赏的,说御史台公务忙,住近些方便。
他刚下车,隔壁院门开了。一个中年文士走出来,穿着半旧的青袍,手里提着盏灯笼。
“哟,庞侍御史回来了?”那人笑着招呼。
庞统一看,是黄权。两人住得近,常有走动。
“黄侍御史这是去哪儿?”庞统拱手。
“屋里闷,出来走走。”黄权把灯笼提高了点,照了照庞统的脸,“怎么,面圣去了?”
“嗯。”
“陛下……说什么了?”
庞统犹豫了一下。黄权这人,性子直,在益州时就敢跟张松拍桌子。可也因为太直,在洛阳混得不太开。
“说了些荆州的事。”庞统含糊道。
黄权点点头,没追问。两人并肩往巷口走,灯笼的光在青石板上一跳一跳的。
“庞侍御史,”黄权忽然开口,“你觉得刘使君……能在荆州站稳吗?”
这话问得突然。
庞统想了想:“能吧。刘使君仁德,又肯实干。”
“仁德……”黄权笑了,笑得很苦,“我在益州待了三十年,见过的‘仁德’官员多了。
可结果呢?该贪的贪,该抢的抢。老百姓该饿死还是饿死。”
他停下脚步,看着庞统:“你知道刘使君现在在干什么吗?”
“清丈田亩,办学堂……”
“对,清丈田亩。”黄权叹了口气,“这事的难度,你我都清楚。荆州的士族,比益州还难缠。
蔡瑁倒了,还有蒯家,还有黄家,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刘使君一个外来人,拿什么跟人家斗?”
庞统没说话。
他知道黄权说得对。可正因为难,才更显得刘备可贵——明知道难,还非要干。
“黄侍御史,”庞统缓缓道,“就是因为难,咱们才得更支持刘使君。不然这天下,就真没盼头了。”
黄权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拍拍他肩膀:“你啊……跟刘使君一个脾气。行,算我一个。
往后朝廷里有什么动静,你知会我一声。别的不行,骂人我在行。”
两人又聊了几句,在巷口分开。庞统往回走时,心里踏实了些。
至少,在洛阳不全是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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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张松府上。
书房里点着四盏灯,照得跟白天似的。
张松坐在主位,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叫秦宓,益州名士,刚来洛阳不久;另一个叫王累,刘璋旧臣,现在在尚书台当个闲差。
桌上摆着酒菜,但没人动筷。
“子乔兄,”秦宓开口,声音慢吞吞的,“你今日叫我们来,不只是喝酒吧?”
张松笑了笑,给两人斟酒:“当然不是。是有桩事,想请二位帮忙。”
“什么事?”王累问。
“荆州的事。”张松放下酒壶,“刘备在那边搞清丈田亩,闹得鸡飞狗跳。
邓家倒了,其他士族人人自危。他们联名上了奏章,弹劾刘备滥用职权。”
秦宓皱眉:“这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张松压低声音,“刘备要是真在荆州站稳了,下一步会是谁?益州!
他在益州待过,知道那边什么情况。到时候他一句话,咱们这些人……”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刘备要整顿吏治,清丈田亩,那益州这些士族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张松虽然现在在洛阳,可家族根基在益州,不能不管。
“可咱们能怎么办?”王累苦笑,“刘备是陛下封的荆州牧,咱们总不能……”
“不用咱们直接出手。”张松打断他,“只要在陛下面前,多说几句‘公道话’就行。
比如说,刘备操之过急,恐激民变;比如说,荆州士族也是大汉子民,不该一棍子打死;再比如说……刘备一个外来人,在荆州如此折腾,是不是另有所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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