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一章:遗迹之后
生命停止了。
在那个时间刻度上,地球上所有的呼吸,所有的心跳,所有的神经冲动,所有的意识流动——全部归于寂静。
但宇宙不在乎生命是否存在。
熵增的箭头,继续向前。
如果要用时间单位来度量接下来的过程,“秒”已经太大了。千分之一秒。万分之一秒。百万分之一秒。在这些人类从未真正感知过的时间刻度上,物质世界正在经历它的最后一程。
没有生命见证这一切。
但一切,仍在发生。
一座摩天大楼矗立在城市的天际线上。
它曾经是人类的骄傲。钢筋混凝土的骨架,玻璃幕墙的皮肤,电梯井里的钢缆,地下室的泵站——所有这些,按照工程师的计算,被精确地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能够抵抗重力、抵抗风力、抵抗地震的稳定结构。
结构,是有序的最高形式之一。
而熵增,要的是无序。
大楼的底部,那些承受着整座建筑重量的承重柱,在千分之一秒内,开始变化。
混凝土不是单一物质。它是水泥、砂、石子和水的混合物。水泥的水化反应,在几十年的岁月里,把这些不同的东西粘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整体。这个整体,能够承受每平方厘米数百公斤的压力。
但熵增不承认“整体”这个概念。
水泥的晶体结构开始崩解。那些通过化学键连接在一起的钙、硅、铝、氧原子,忽然之间,不再愿意保持它们的位置。化学键断裂。晶体变成非晶体。非晶体变成更细小的颗粒。细小颗粒进一步分解为分子。分子分解为原子。
混凝土,变成了灰尘。
这个过程,不是从外到内,不是从上到下,而是同时发生——在整座大楼的每一根承重柱里,每一面承重墙里,每一块混凝土楼板里。
灰尘无法承受重量。
大楼开始下沉。
不是倒塌。倒塌需要时间,需要过程,需要重力依次克服每一层的支撑力。这里没有“依次”。这里只有“同时”。
整座大楼,从顶层到底层,从中心到边缘,在同一时刻——失去所有结构完整性。
钢筋呢?钢筋应该能撑住吧?
钢筋是金属。金属的强度来自它的晶体结构——铁原子和碳原子按照特定的排列方式,形成一个能够抵抗变形的晶格。晶格中有位错,有位错运动,有加工硬化——这些是材料科学教给我们的。
但在熵增的洪流中,晶格也开始崩解。
铁原子不再愿意待在它们应该待的位置。它们开始“乱跑”。不是热运动那种有序的无序,是彻底的、没有任何规律的、朝着最大无序度狂奔的乱跑。
晶格消失。金属变成一堆松散排列的原子。原子进一步分解为什么?我们不知道。物理学还没发展到那一步。
钢筋,也变成了灰尘。
整座大楼,在千分之一秒内,从一座高耸入云的建筑,变成了一团正在向四周扩散的、由最基础粒子构成的——云。
云继续扩散。那些曾经是墙壁、地板、窗户、家具、照片、书籍、衣服、玩具的粒子,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它们向四面八方飘散,有些落在街道上,有些飘向天空,有些被风吹到更远的地方。
街道上,停着的汽车也在经历同样的过程。
汽车的复杂度,不亚于大楼。金属车身,橡胶轮胎,玻璃车窗,塑料内饰,皮革座椅,电子线路——每一种材料,都有自己独特的分子结构,都依赖于这些结构的稳定性来维持“汽车”这个形态。
结构崩溃的那一刻,汽车也变成了粒子云。
那些粒子云,和从大楼飘下来的粒子云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曾经是一辆红色轿车,哪一缕曾经是一张全家福照片,哪一缕曾经是一个孩子最喜欢的玩具。
城市,在千分之一秒内,从三维结构变成了三维尘埃。
尘埃继续扩散。风一吹,就散了。
大坝还在。
至少,在生命消失后的第一个千分之一秒,大坝的混凝土结构还没有完全崩解。
但大坝存在的目的,不是它自己,而是它拦住的水。
上游的水库,蓄积着数百亿立方米的水。这些水,原本按照人类的意愿,被大坝约束在特定的区域,缓慢地通过发电机组释放,转化为电能,输送到千家万户。
水,也是有秩序的。它的流动方向被规定,它的流速被控制,它的势能被人类利用。
现在,控制没有了。
不是大坝先崩,水再流。是同时发生。
大坝的混凝土结构开始崩解的同时,水也开始“失控”。
不是溃坝那种失控。溃坝是水压冲破大坝的某个薄弱点,然后水从那个缺口涌出。那是有序的失控,是可以用流体力学计算的失控。
这里没有“计算”这回事。
水的分子,原本通过氢键形成一种动态的、但整体稳定的结构。液态水没有固定的形状,但它的分子之间有相互作用,有粘滞性,有表面张力——这些都是有序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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