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瑛昂着头，随着陈家的家丁们一起顺利地进入谭府。
可刚进门没走多远，就不得不停了下来。
谭府在仪门内侧设了一处宽敞的轿厅，青石铺地，四面立柱挂帘，专供前来赴宴的闺秀们在此下轿。
只见一顶顶彩绘轿子鱼贯而入，停在轿厅前，丫鬟们忙不迭地掀帘搀扶，珠翠环绕的千金小姐们莲步轻移，笑语盈盈地踏上轿厅后的游廊。
谭家的管事婆子立在廊下，笑容可掬地迎接着，口中却说得明白：
每位小姐身边只准带两个贴身丫鬟跟着往里走，其余家丁、婆子、轿夫，一概不得入内，只能在轿厅附近的耳房里歇着等候。
贾瑛有些郁闷，没成想谭家规矩这般严，倒让这身伪装白费了功夫。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见周围的下人们三三两两散开了，有的蹲在墙根下歇脚，有的溜达到前院的花圃边抽旱烟，还有的干脆出了大门去街上逛荡。
贾瑛便也装作百无聊赖的样子，沿着轿厅侧面的甬道慢悠悠地踱了出去。
月光清浅，庭院里花木扶疏，夜风里飘着淡淡的栀子花香。
他一边走一边暗暗打量周遭的布局，绕过一丛修竹，上了几级石阶，前面赫然出现一个月洞门，门内隐约有灯火人声传来。
然而月洞门前站着四个青衫短打的谭家家丁，个个腰板挺直，目光警惕，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分明是不让闲杂人等踏入内宅半步。
贾瑛远远瞥了一眼，便不再往前凑，只折身拐入一旁的小径，不紧不慢地踱进了一片小树林。
林子不大，种着些桂树和梧桐，枝叶在月色里投下斑驳的暗影。
他穿过林子，眼前豁然一亮。
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横在面前，两岸砌着平整的青石，水波粼粼，倒映着远处楼阁里透出的灯火，一直蜿蜒着通向庭院深处，消失在花木掩映之间。
贾瑛心中一动。他站在岸边，借着树影的遮挡，悄悄环顾四周。
林子静谧，无人经过，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管弦。
他不再犹豫，身子轻轻一矮，便无声无息地滑入了水中。
这条小河显然是精心引来的活水，颇讲究风水格局。从外河引入，曲折穿过前院，在几处开阔处汇成小池塘，再蜿蜒流向内宅深处，最终汇聚成一片小湖。
贾瑛在水中潜行，头顶的水面时而映出廊檐下的灯笼光，时而掠过花树的倒影。
他沿着水道一路向北，动作轻捷如鱼。
大约游了一炷香的工夫，水势忽然开阔起来。他从一片浮萍底下悄悄探出头，透过密密匝匝的荷叶缝隙向外望去。
河岸边是一大片平整的空地，青石砖铺得整整齐齐，旁边堆着玲珑剔透的太湖石假山，水流绕过山脚潺潺而过，汇入他藏身的这片池塘。
几株老槐和垂柳错落有致地立在四周，枝繁叶茂，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空地上摆了足足六大桌酒席，桌面上铺着锦缎，银盘玉盏在灯火下熠熠生辉，瓜果糕点层层叠叠摆得满满当当。
而更让人眼花缭乱的是那六桌之间穿梭往来的千金小姐们。
扬州城里数得上名号的大家闺秀几乎悉数到场，一个个盛装华服，珠环翠绕，发间的金钗步摇在灯影里流光溢彩。
她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有的执扇低语，有的拈花浅笑，有的举杯相邀，端的是环肥燕瘦，争奇斗艳。
在假山一侧，有一座小小的水榭，谭家请了扬州城里有名的歌姬乐师坐于其上。
丝竹之声悠扬婉转，伴着流水淙淙，缠绵悱恻，在夜风中时远时近，仿佛从云外飘落人间。
贾瑛藏身在假山脚下的一片荷叶丛中，头顶便是密密的垂柳枝条，月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只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除非有人拨开树丛跳进水里，否则就算是站在岸边细看，也绝难发现这池水里还藏着一个人。
他凝神听着岸上的动静。那些千金小姐们酒过三巡，话头渐渐热络起来，谈笑声随风飘散，正源源不断地灌入他耳中。
一个穿着藕荷色衫裙的姑娘端着酒杯，煞有介事地低声道：“哎，你们听说了没，昨天扬州卫水军大营的犯人们跑了好多，好可怕呀！”
旁边一个圆脸姑娘立刻凑过来，脆声接道：“嗯，听说郑指挥使家的大公子，奋不顾身，勇追逃犯，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贾瑛听着，暗暗好笑。
这郑师淮居然也落了个勇追逃犯的名声，可惜是永远回不来了。
这时，又一个摇着团扇的姑娘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可奇怪的是，城里城外也没发现那帮逃犯的踪迹呀。”
“那么大一群人，总不能凭空消失了吧？也不知都躲到哪里去了。”
此言一出，桌上顿时安静了片刻，几个姑娘面面相觑，似乎各自心里都在盘算着那些逃犯的去向。
忽然，那个鹅黄衣裳的圆脸姑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波流转地打趣道：
“说不定哪天晚上，你绣楼里会突然蹦出个眉清目秀的逃犯来，求着要你收留呢。”
话音未落，满桌的姑娘们先是一愣，继而齐齐哄笑起来，前仰后合地闹成了一团。
一个穿银红衫子的姑娘伸手去拧那圆脸姑娘的脸蛋，笑骂道：
“是你自己做春梦想出来的吧，你这个小蹄子，是不是想汉子了？嘻嘻嘻，羞不羞！”
圆脸姑娘一边躲一边笑，桌上的气氛顿时活络跃起来，娇笑声、打趣声混在一处，随着夜风飘出去老远。
众人正嬉闹时，那边谭心兰的声音传来：
“感谢大家今天来这里，给我捧场。”
“我从京城远路而来，初到扬州，人生地不熟的，心里头其实一直有些忐忑。今日见了诸位姐妹，一个个都是这般可亲可爱，我心里实在欢喜得很。”
“我从前在京城的时候，常与几位闺中好友结伴，每隔几日便聚在一处，吟诗作对，谈天说地，那份快活，至今想来还觉得心头暖洋洋的。”
“来了扬州之后，一直想着能不能也寻到这样一群知心的姐妹，今日见了你们，倒让我这个念头又活泛起来了。”
“我有一个提议，不如我们建一个诗社，不知诸位姐妹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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